演武场中央,雾气像湿冷的裹尸布,缠在青石板上。
霍七站在第三排末尾,指尖死死扣住掌心的计分玉简。那玉简冰凉刺骨,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像是一张即将崩裂的蛛网。周围是数百名外门弟子的呼吸声,粗重、浑浊,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。
“辰时三刻,晨考定级。”
高台上,谢执事的声音不大,却如惊雷般砸在每个人心头。他身穿青色法袍,腰间悬着戒尺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众人。
霍七没有抬头。他的目光只落在自己掌心那枚残破的计分玉简上。
玉简内部,灵力流转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那是他最后的底牌,也是他唯一的生机。
如果这次晨考垫底,他就将被逐出青云宗。
对于外门弟子而言,被逐出宗门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失去庇护,意味着那些曾经踩在他头顶的势力会立刻扑上来撕碎他。他没有退路,也没有资格谈尊严。
他只能活。
“今日规则不变。”小翠站在谢执事身侧,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,声音怯懦,唯唯诺诺,“前十名晋升内门预备役,享月例灵石三十块;末位者,剥夺弟子资格,即刻清理门户。”
三十块灵石。
这是霍七三个月的药费。
如果他不能保住这个名次,别说药费,连明天的早饭都成了奢望。
霍七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后果是什么。但他更知道,如果不做点什么,他就真的死了。
不是肉体的死亡,而是社会性死亡的终结。
“开始。”
随着谢执事一声令下,演武场上瞬间沸腾。
弟子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玉简,注入灵力。光芒亮起,排名数据开始在玉简上方的虚空中浮动。有人欢呼,有人咒骂,有人脸色惨白。
霍七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仅存的那一丝灵力注入玉简。
剧痛瞬间袭来。
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针穿刺,每一寸都在尖叫。但他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,证明着他正在承受怎样的折磨。
他在瞒着什么?
没人知道。
除了他自己,没人知道他的灵力并非枯竭,而是被某种古老的禁制封锁。这禁制像是一道枷锁,将他所有的潜力死死压在最底层。
但他找到了一个漏洞。
一个藏在玉简裂痕里的漏洞。
“霍七,你的排名还是最后一名?”
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赵师兄斜倚在栏杆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佩,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。他是这一届的外门佼佼者,此刻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。
“看来,某些人就算拼了命,也爬不出泥潭啊。”
霍七没有理会。他只是微微侧头,用一种冷硬的眼神扫了赵师兄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死寂。
赵师兄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怎么?哑巴了?也是,垫底的人,确实没资格说话。”
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。
在这座金字塔里,地位决定话语权。霍七的名字,早就和“废物”、“垃圾”画上了等号。
霍七垂下眼帘,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他不在乎赵师兄说什么。他在乎的是时间。
半个时辰后,执法堂的人会来带走最后一个名字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,制造一场混乱。
一场足以掩盖他灵力枯竭事实的混乱。
霍七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简上的裂痕。那里有一个特殊的节点,只要施加足够的冲击力,就能触发玉简内部的防御机制——或者说,是那个古老的Bug。
他要打碎它。
不是为了作弊,而是为了重置。
当玉简碎裂的瞬间,所有数据都会清零。而根据青云宗的古老律法,因意外损坏公物导致的考核中断,允许重新评估。
这是一个赌注。
赢了,他能洗清“懒惰”的嫌疑,获得重新测试的机会;输了,他就是破坏公物的罪人,会被当场杖毙。
但霍七没有选择。
他抬起头,看向高台上的谢执事。
谢执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眉头微皱,目光如刀锋般切过来。
霍七迎着那道目光,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玉简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赵师兄察觉到了不对劲,大声喊道,“霍七,你敢在考场上动手脚,信不信我让你后悔出生!”
霍七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拳头。
然后,猛地捏碎了掌心的玉简。
咔嚓。
一声极其细微却刺耳的脆响,在死寂的演武场上炸开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。
谢执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赵师兄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小翠手中的羊皮纸掉落在地。
霍七掌心中,那枚残破计分玉简彻底碎裂。无数细小的碎片在空中飞溅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全场哗然。
“你……”谢执事的声音冰冷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你在做什么?”
霍七松开手,任由碎片落下。
他的手掌空空如也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染红了青石板。
“意外。”
霍七吐出两个字。简短,冷硬。
“意外?”谢执事冷笑一声,身形一闪,瞬间出现在霍七面前。巨大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,逼得霍七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
“本执事见过无数种作弊手段,没见过这种‘意外’。”谢执事伸出手,一把抓住霍七的衣领,将他提了起来,“破坏公物,意图扰乱考场秩序。霍七,你可知罪?”
霍七低着头,看着脚下散落的玉简碎片。
那些碎片中,有一块较大的残片,上面还残留着未消散的数据流光。
那是他刚才强行注入灵力的痕迹。
也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“我没想作弊。”霍七抬起头,直视着谢执事的眼睛,“我只是……想确认一下,我的排名,是否真的无可挽回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谢执事心中某扇尘封的门。
谢执事的眼神变了。
他盯着霍七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,又像是在看一个同谋。
“确认?”谢执事喃喃自语,“好一个确认。”
他松开了手,霍七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“既然你这么想知道,那就让你看看后果。”谢执事转过身,对身后的小翠说道,“把这堆碎片收起来。装进证物袋,封印裂痕。我要亲自去执法堂,向长老们解释清楚。”
小翠颤抖着点头,连忙上前收集碎片。
赵师兄在一旁幸灾乐祸:“哼,自作自受。这下好了,不仅垫底,还要坐实破坏公物的罪名。霍七,你等着被逐出宗门吧!”
霍七躺在地上,感受着经脉中传来的剧烈疼痛。
但他笑了。
很轻,很淡。
因为他看到,在小翠捡起那块最大的碎片时,碎片上的数据流光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那不是故障。
那是置换。
他利用碎裂的瞬间,触发了禁制的松动。虽然只是微小的一丝,但对于一直被困在底层的他来说,这就是天大的机会。
名次没有变,但规则,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霍七挣扎着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了远处那扇紧闭的执法堂大门上。
那里,才是他真正的战场。
而此刻,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按照常理,碎裂的玉简碎片应该散落一地。
但霍七却发现,那些碎片并没有落地。
它们悬浮在半空,围绕着他的身体,缓缓旋转。
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。
谢执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,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。
“这是什么妖术?”
霍七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听着耳边传来的、那些碎片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那声音,像是一首无声的挽歌,又像是一曲激昂的战鼓。
悬念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