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，紫禁城的青砖地上已结了一层薄霜。
陆婉坐在内室的暖阁里，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，手里却捧着一只缺了角的黑漆铜炭盆。盆底压着一张写着“奉天承运”的朱批，热气蒸腾，模糊了她低垂的眼帘。
这是赵德全昨日留下的残局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铜盆那道粗糙的缺口，触感冰凉刺骨，像极了严贵妃那张笑里藏刀的脸。
“主子，这碎炭若是直接烧起来，烟大味重，怕是要熏坏了您的嗓子。”掌事姑姑站在一旁，眉头紧锁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不如让奴才们收拾一下，原封不动地退回去。就说内务府供给不足，误了吉时。”
陆婉没有抬头，只是将那些从好炭中剥离出来的碎末，一块块捡进掌心。
碎炭粗粝，边缘锋利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退回？”陆婉轻声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“赵公公昨夜可是亲口说了，这是严贵妃赏的‘瑞雪炭’。如今我们把它倒出来，挑好的留下，碎的留下，再原样送回去，岂不是说内务府的账目乱了？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姑姑脸上：“内务府的规矩，是严贵妃定的。她的炭，进了我的殿，就成了我的物。再退回去，便是打内务府的脸，也是打严贵妃的脸。”
姑姑沉默了片刻，眼底闪过一丝挣扎。
她曾受过严贵妃母家的恩惠，这份恩情像一根刺，扎在心里拔不出来。但此刻，看着主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，她知道，这根刺若不拔，主子的命便保不住。
“那……主子想怎么做？”
陆婉放下手中的碎炭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，覆盖了整个紫禁城。
“我要把这碎炭，变成真正的‘废炭’。”
她转过身，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的药粉。那是她特意让人从太医院偷换出来的防潮药，遇热即燃，且烟雾浓烈，带有股刺鼻的酸臭味。
“将这药粉混入碎炭之中，装入这只缺角铜盆。记住，不要填满，留出三分之一的空隙。”
姑姑接过药粉，手微微颤抖：“主子，此举若是被内务府察觉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察觉。”陆婉打断了她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“因为赵德全昨晚带走的那包‘好炭’，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的宫里。”
姑姑一愣，随即明白了什么。
赵德全之所以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包被倒出的好炭，是因为他不敢交差。若交了，严贵妃会怪他办事不力；若不交，他便有了私吞御赐之物的把柄。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——将那包好炭藏匿起来，等风头过了再说。
而陆婉，正是利用了他的恐惧。
她拿起那只缺角铜炭盆，看着盆底那道深深的划痕，仿佛看到了严贵妃即将破碎的尊严。
“姑姑，去准备火折子。我要在这盆里，生第一把火。”
***
午时，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屋内暖意融融。
陆婉独自坐在榻上，面前摆着那只缺角铜炭盆。盆中的碎炭已经点燃，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，伴随着那股刺鼻的酸臭味，弥漫在整个内室。
她并不觉得难闻，反而觉得安心。
这是严贵妃的味道，也是死亡的味道。
她端起茶杯，轻轻吹去浮沫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雪景。
“主子，内务府的太监来了。”姑姑低声禀报，脸色有些苍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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