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的空气像湿透的棉絮,死死堵在外门广场的每一寸缝隙里。乌云低垂,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,却迟迟不肯落下雨点。
陈默站在广场中央,粗布衣衫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。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块黑铁牌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牌面粗糙,边缘锋利,上面刻着的“青木堂执事”四个字,此刻正随着他颤抖的手指微微晃动。
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外门弟子,目光如针,扎在他的身上。没有同情,只有看戏般的冷漠与戏谑。
“那就是陈默?那个靠着‘运气’混进外门的废物?”
“听说他考核时连基础灵力都没凝聚起来,全靠考官放水。”
“放屁,我看是他家里有点关系,不然怎么可能是第七名?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陈默充耳不闻,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高台。那里站着一个人,赵刚。
赵刚身穿执法队制服,满脸横肉随着呼吸起伏。他左手把玩着一枚金环,那是执法权的象征;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,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蝼蚁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赵副队长。”陈默的声音低沉,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地面,“我的考核记录有问题。第三项灵力测试的数据,被人篡改了。我要求重新复核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。随即,爆发出一阵更刺耳的哄笑。
“复核?就凭你?”赵刚嗤笑一声,从高台上缓缓走下。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,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口上。
他停在陈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。
“陈默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赵刚伸出戴着金环的手指,点了点陈默手中的黑铁牌,“这是青云宗外门大比的晋级资格。第七名,青木堂执事预备役。这是宗门律令规定的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:“律令规定,若发现考核舞弊,有权申请重审。我有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赵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猛地凑近,那股混合着酒气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,“你哪来的证据?一个被刷下来的杂役苗子,也配谈证据?”
陈默沉默不语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那是他在整理旧物时发现的一张残页,上面隐约有着墨迹残留的痕迹——那是当年负责录入考核记录的弟子,在醉酒后无意泄露的一角数据对比图。
虽然模糊,但足以证明有人动过手脚。
他将纸条递向赵刚:“这是……”
啪!
赵刚一巴掌拍飞了那张纸条。纸条在空中飘摇,最终落在泥水里,瞬间被雨水打湿,墨迹晕染,彻底毁掉。
“垃圾。”赵刚冷冷地说道。
陈默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还残留着纸条破碎的触感。他的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倔强。
“赵副队长,”陈默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,“根据《青云宗外门管理条例》第三章第五条:凡对考核结果有异议者,可持晋级牌至执法堂申请复议。复议期间,原身份保留。”
这句话一出,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规矩。这是宗门为了维持表面公正而立下的铁律,哪怕执行者心中早已有了定论,也不敢公然违背明文规定。一旦赵刚拒绝,就是欺压同门,损害执法队的威信。
赵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眯起眼睛,眼中的轻蔑变成了阴毒。
他需要这笔资源。内门那位真传弟子最近看中了他手里的几株灵草,他必须拿到这次大比的头名奖励,才能讨好对方。陈默的存在,不仅是个威胁,更是个污点。如果陈默真的查出真相,他那贪墨资源的罪行就会暴露。
不能让他活,也不能让他查。
赵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他抬起手,并没有去接陈默的黑铁牌,而是直接抓住了牌的另一端。
“你说得对,是有这条规矩。”赵刚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但是,条例没说,如果持有者涉嫌欺诈,执法队有没有权力当场剥夺其资格。”
陈默心头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他想抽回手,但赵刚的力量大得惊人,那只戴着金环的手如同铁钳一般,纹丝不动。
“你……”陈默刚想说话。
咔嚓。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。
赵刚手腕猛然发力。
那块代表着希望、尊严和未来的黑铁晋级牌,在两人手中剧烈扭曲,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黑色的铁屑飞溅,中间那道裂痕迅速蔓延,最终,“砰”的一声,彻底崩碎成两半。
碎片夹杂着赵刚掌心的力道,狠狠地砸在陈默的脸上。
剧痛。
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到整个头部。陈默感到嘴里一股腥甜,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,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,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险些摔倒。手中的半块黑铁牌滑落,摔在泥泞的地面上,沾满了污水和血水。
全场寂静。
没有人出声。没有人敢上前。
赵刚甩了甩手上的铁屑,仿佛甩掉了一团脏东西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袖,用一种宣判死刑的语气说道:
“经查实,陈默考核作弊,证据确凿。现剥夺其外门弟子身份,贬为杂役。即日起,任何人不得与他交谈,不得给予任何帮助。违者,同罪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咒语,瞬间冻结了广场上的空气。
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后退,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,离陈默远远的。那些曾经对他抱有好奇或羡慕的目光,此刻全都变成了厌恶、鄙夷,甚至是一丝庆幸——庆幸自己不是那个倒霉蛋。
陈默靠在广场的石柱上,身体滑坐在地。
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混合着雨水,流进眼睛里,视野一片血红。
他看着地上那两块断裂的黑铁牌。黑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原本精致的纹路如今变得残缺不全,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笑脸。
屈辱。
无尽的屈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但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块碎片,瞳孔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绝望。
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冰冷的红光。
在那一瞬间,陈默感觉到手中的半块黑铁牌,竟然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温热。那温度不属于这块废铁,也不属于这个世界。它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,在他掌心轻轻搏动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他脑海中那个沉寂已久的排名榜单,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【当前名次:无(已除名)】
【隐藏评级:???】
【警告: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。来源:残破的黑铁晋级牌。】
陈默低下头,掩住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红光。他伸出手,颤抖着,捡起了地上那半块沾血的铁牌。
雨水冲刷着他的脸,也冲刷着铁牌上的血迹。
远处,赵刚已经转身离去,背影嚣张而得意。他赢了,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但陈默握紧了手中的碎片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三天后,外门大比。
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这块牌子还在手里,这一切就没有结束。
他撑着石柱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周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暴雨将至前的风声,呼啸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