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，问剑台上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白，空气里全是焦糊味。
姜尘站在台中央，右手攥着那块黑沉沉的令牌。
牌面刻着两个猩红大字：末位。
周围很吵，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进耳朵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得像是在撞击胸腔。
“第九十九名。”
方绝的声音从对面飘来，带着笑意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，却砸得人耳膜生疼。
他白衣胜雪，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折扇，连汗都没出一点。在他身后，两名护法弟子如门神般伫立，眼神冰冷，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。
姜尘没抬头。
他只是看着手中的令牌。
这块令牌是学院大比的铁律象征。排名末位者，无先手权，无还手权，唯有受死权。这是天枢院定下的规矩，也是不可逾越的铁律。
赢，活下来。
输，废掉修为，逐出师门，沦为凡人。
没有中间选项。
“怎么？”方绝走近两步，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，“怕了？还是说，你想求我手下留情？”
姜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指节发白。
“我要赢。”
他说。声音很平，像陈述今天天气很好。
方绝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。那笑声在空旷的问剑台上回荡，引来四周数千名弟子的哄笑。
“赢？”方绝夸张地捂住胸口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“第九十九名挑战榜首？姜尘，你知不知道‘首尾不可逾越’是什么意思？那是天道定的规矩，不是你能靠嘴皮子打破的。”
旁边的长老赵面无表情地站着，手里拿着规则玉简，目光扫过姜尘，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根据《天枢院大比章程》第三条，”长老赵公事公办地念道，“末位弟子若发起挑战，需经榜首同意。若榜首拒绝，挑战无效。若榜首接受，末位弟子不得主动出击，违者视为违逆天道，即刻废除修为。”
这是一份明文规定的生死状。
赢了，能进入内院核心圈，获得资源倾斜。
输了，不仅失去一切，还要背负“违逆者”的骂名，永世不得翻身。
姜尘低下头，看着掌心那道深深的勒痕。
那里有一枚极淡的血色纹路，正在随着他的心跳缓缓蠕动。
没人知道，这枚令牌里藏着一个秘密。
三年前，他在后山捡到这枚令牌时，体内就多了一缕残魂。那残魂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蛰伏在他的丹田深处，像一头沉睡的凶兽。
它不需要灵气喂养，只吞噬痛苦。
每一次受伤，每一次屈辱，都会让那缕残魂壮大一分。
而此刻，姜尘感觉得到，那残魂在欢呼。
它在渴望鲜血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同意。”姜尘抬起头，眼神空洞，却亮得吓人。
方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周围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姜尘身上。
他们看见姜尘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动作。
他没有后退，没有求饶，也没有等待方绝的许可。
他举起右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捏碎了手中的末位令牌。
咔嚓。
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，炸响在每个人耳边。
那不是玉石断裂的声音。
那是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战鼓声，沉闷，压抑，带着远古的战意，瞬间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全场死寂。
风停了。
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。
姜尘的手掌血肉模糊，令牌碎片散落在地。一半在他掌心，另一半滚落到了方绝的脚边。
“你疯了！”方绝脸色骤变，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怒，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你在违逆天道！”
姜尘没有回答。
他只觉得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苏醒了。
剧痛从手臂蔓延至全身，左臂的经脉寸寸断裂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。但他感觉不到疼，只觉得冷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那是天道反噬的前兆。
“警告。”
天空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，像是闷雷，又像是审判。
一道无形的枷锁凭空出现，笼罩在姜尘身上。那是规则的力量，试图压制这个叛逆者。
姜尘咬紧牙关，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压力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这一步，踏碎了“末位不得先手”的铁律。
“杀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身影如鬼魅般冲出。
没有花哨的剑招，没有华丽的灵力爆发。只有最简单、最原始的一拳，带着决绝的死意，直轰方绝面门。
方绝瞳孔收缩。
他没想到姜尘真的敢动手。
更没想到，这个排名第九十九名的废物，竟然能在规则压制下爆发出这样的速度。
“找死。”
方绝冷哼一声，抬手挥动玉扇。
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，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盾。那是“天罡护体”，学院最高资源的加持，号称坚不可摧。
砰！
拳头砸在护盾上。
巨响震得人耳膜出血。
姜尘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，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但他没有停，借着反冲力，身体旋转，另一只手探出，抓向方绝的咽喉。
方绝向后跃去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可惜，太弱了。”
他手腕一抖，玉扇尖端点出一缕精纯的灵力。
灵力化作一道流光，精准地击中姜尘的胸口。
姜尘整个人倒飞出去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尘土飞扬。
他咳出一口血，视线开始模糊。
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，垂在身侧，软绵绵地晃动着。修为倒退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但他笑了。
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击中，他感觉到体内的残魂又壮大了一丝。
而且，方绝的天罡护盾，裂了一道缝。
虽然很细微，但他看见了。
方绝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盾，眉头微皱。
刚才那一拳，虽然被他挡下，但那股力道透体而入，震得他气血翻涌。他下意识地运转灵力修补护盾，却发现那裂痕愈合得很慢。
“丹药……”他心中暗骂。
最近为了维持榜首的地位，服用太多提升实力的丹药，导致根基虚浮，天罡护体的稳定性下降。刚才那一击，正好击中了要害。
“第二局。”
姜尘撑着地面，艰难地站起来。
他的左臂歪斜着，显然已经断了。但他站得很直，像一杆折断却依然挺立的枪。
方绝收起折扇，眼神变得凝重。
他不再轻视这个对手。
因为他看见，姜尘脚下的影子，似乎在扭曲。
不，不是影子。
是那些散落的令牌碎片。
它们正在微微颤动，发出低频的嗡鸣，仿佛在呼应着什么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方绝淡淡说道，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谨慎，“违逆天道者，必遭天谴。你的每一步，都在加速你的死亡。”
姜尘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，擦掉嘴角的血迹。
然后，再次冲了上去。
这一次，他的速度更快。
更狠。
更不要命。
周围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。
没有招式，没有技巧，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。
姜尘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，一次次倒下，又一次次爬起。
每一次起身，他的气息就变得更加诡异。
那种属于凡人的气息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古老的、暴虐的气息。
林婉站在观礼台边缘，手里紧紧握着记录用的玉简，指节发白。
她看着台下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，心脏揪成一团。
她想喊停，但她不能。
她是医修学徒，职责是记录数据，寻找突破契机。
但她更希望，那个人能赢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机会。
“他的经脉……”林婉喃喃自语，声音颤抖，“他在燃烧自己的本源，换取力量的爆发。这样下去，他会死的。”
没有人回应她。
所有人都被场上的血腥气吸引。
方绝也在流血。
他的白衣染上了几点殷红，那是姜尘用指甲划破的。
虽然不深，但对于追求完美的方绝来说，这是耻辱。
“够了。”
方绝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他不想再陪这个疯子玩下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结印。
金色的光芒再次暴涨，这次更加耀眼，更加刺目。
“天罡·镇狱。”
他轻声念出咒语。
巨大的金色手掌从天而降，带着万钧之力，狠狠拍向姜尘。
这一击，足以将任何筑基期以下的修士拍成肉泥。
姜尘抬头看着那只巨掌。
他没有躲。
他知道，躲不掉。
他也知道，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他张开双臂，迎向巨掌。
同时，他低声说道：
“碎。”
掌心的令牌碎片，突然亮起。
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碎片中涌出，缠绕住他的双臂，融入他的经脉。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静止。
金色的巨掌拍下。
黑色的雾气爆发。
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。
没有爆炸。
只有一声沉闷的叹息。
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，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姜尘的身体被击飞，撞碎了问剑台的边缘护栏，落入下方的深渊。
尘埃落定。
问剑台上，只剩下方绝一人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擂台，脸色苍白。
他的天罡护体，彻底碎了。
而在他的脚下，那半块未碎的末位令牌，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
光芒中，隐约可见一张狰狞的面孔，正在冷笑。
远处，深渊底部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。
姜尘还活着。
但他的左臂，已经彻底废了。
修为，倒退三年。
但他赢了第一回合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打破了规则。
全院的目光，此刻都聚焦在那片废墟之上。
他们在等。
等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少年，给出下一个答案。
为什么那块本该保护末位弟子的令牌，碎裂时发出的不是哀鸣，而是某种古老的战鼓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