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热的红酒顺着脸颊滑落,混合着廉价香水味,紧接着是玻璃杯砸在地毯上沉闷的声响。
林浅站在宴会厅中央,丝绸长裙的下摆被溅起的酒渍浸透,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。周围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像被切断电源般骤然消失,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,和远处钢琴师手指悬在琴键上不敢落下的静默。
沈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手里还握着那只空了一半的香槟杯。她穿着高定礼服,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,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轻蔑。深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杯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在给这场羞辱打着节拍。
“顾太太,”沈曼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一圈宾客听得清清楚楚,“廷之的未婚妻不是让你来学怎么泼酒的。”
这是今晚第一次公开提及婚约。在这个圈子里,名字就是权力,而“未婚妻”这三个字,是悬在林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林浅垂下眼帘,看着地毯上那一滩迅速扩散的红褐色液体。那是赤霞珠,产自波尔多左岸,年份是2015年,价值不菲。就像沈曼此刻的心情一样,昂贵且易碎。
“沈小姐说得对。”林浅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谦卑的弧度,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道歉,“是我失态了。只是刚才沈小姐提到的‘正室尊严’,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。”
沈曼眉头微蹙,晃了晃手中的酒杯:“旧事?你这种寄人篱下的替身,也配谈旧事?”
“是啊,我不配。”林浅轻声说道,语气顺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,“但顾家书房里那本关于股权变更的备忘录,好像也不该出现在一个外人的桌上。不是吗?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刺破了沈曼维持已久的优雅面具。
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,目光在林浅和沈曼之间来回游移。有人惊讶于林浅的胆量,有人鄙夷她的不知死活,更多人则在揣测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利益交换。
沈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她向前迈了一步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,却带着压迫感: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不敢。”林浅微微欠身,敬语包裹着讽刺,“我只是想提醒沈小姐,有些东西,一旦沾了血,就再也洗不干净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了过来,强行架住了林浅的手臂。是沈曼带来的保镖。他们动作粗暴,试图将林浅从这个舞台中心拖走。
“把她带下去,”沈曼冷冷地命令道,“让她好好清醒清醒。”
林浅没有挣扎,也没有呼救。她的目光越过保镖的肩膀,看向大厅角落的阴影处。那里站着一个人,身影挺拔,面容隐没在黑暗里,看不清表情。
顾廷之。
他没有制止,也没有看这边一眼。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,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被清理的垃圾。
林浅的心冷了一度,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。在被拖拽的过程中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只破碎的高脚杯残片。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了她的掌心,鲜血渗出,染红了那片白色的蕾丝袖口。
疼痛尖锐而清晰,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。
既然已经撕破了脸,那就撕得更彻底一些。
林浅突然发力,挣脱了一只手的束缚。她猛地转身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块沾血的玻璃碎片,朝着沈曼的方向扑去。
全场惊呼。
沈曼显然没料到一向柔弱的林浅会有这样的举动,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,想要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攻击。然而,林浅的目标并不是她的身体,而是她的手腕。
在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。
林浅看着沈曼惊恐放大的瞳孔,看着她手中那枚随着动作晃动、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光芒的铂金袖扣。袖扣侧面,刻着一个精致的“L”字。
那是林浅的名字缩写,也是顾廷之送给她的“礼物”。
如今,它戴在沈曼的手上。
原来如此。
林浅笑了。笑容凄美而决绝。
她手腕翻转,玻璃碎片狠狠划过沈曼的手背。
嘶——
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后,是皮肉被割开的闷响。鲜血瞬间涌出,滴落在沈曼洁白的礼服裙摆上,绽开一朵妖艳的花。
沈曼发出一声尖叫,踉跄着后退,手中的香槟杯脱手飞出,摔在地上粉碎。
“你疯了!”沈曼捂着流血的手背,脸色苍白如纸,眼中的轻蔑变成了恐惧和愤怒,“你敢伤我?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林浅站直身体,任由保镖再次抓住她的双臂。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浅轻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是顾廷之名义上的未婚妻,是顾氏集团未来的女主人。而我,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影子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宾客,最后落在阴影里的顾廷之身上。
“但影子,也是有牙齿的。”
保镖用力将她向后推去,林浅的身体撞在旁边的立柱上,肋骨传来一阵剧痛。但她没有倒下,而是死死盯着沈曼手背上那道鲜红的伤口,以及那枚沾染了血迹、依然熠熠生辉的“L”字袖扣。
沈曼慌乱地从包里掏出纸巾捂住伤口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不肯落下。她知道,这一刻,她输了。不仅仅是一次泼酒,更是一次尊严的崩塌。
而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看到了这一幕。
那个总是低眉顺眼、唯唯诺诺的林浅,露出了獠牙。
林浅被强行带离宴会厅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曼正在接受医护人员的包扎,脸色惨白。而顾廷之,依旧站在阴影里,双手插兜,姿态慵懒而冷漠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似乎落在了林浅的身上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。
直到林浅消失在走廊尽头,他都没有迈出一步。
为什么他不制止?
是因为他在观察?还是因为,他也想知道,这只一直被他掌控的棋子,到底能走到哪一步?
林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,混合着红酒和酒精的味道,弥漫在空气中。
她知道,从这一秒开始,她不再是顾太太,而是一个被通缉的敌人。
但也只有成为敌人,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她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那是今晚之前,她从顾廷之书房偷拍的文件复印件。上面清楚地写着,顾氏集团的一笔巨额资金,正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流向海外。
而接收这笔资金的账户持有人,正是沈曼的父亲。
沈曼所谓的“正牌千金”身份,不过是建立在谎言和债务之上的空中楼阁。
林浅捏紧了纸条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三个月。
距离下一次股东大会,还有三个月。
距离顾廷之宣布解除婚约,还有三天。
在这三天里,她必须把这枚袖扣里的秘密,变成刺向顾廷之心脏的最利刃。
走廊尽头的灯光昏暗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浅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腥甜,迈步走向黑暗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