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一层湿冷的尸布，裹着青云宗演武场中央那块巨大的“天枢规则石碑”。
阳光刚刺破云层，第一缕金光打在石碑顶端那行烫金大字上：【外门弟子晨考，违者废脉】。
薛七站在人群最外围，靴底沾满泥污，眼神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野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身份牌，上面刻着冷冰冰的两个字：丙等。
这是青云宗公开可查的评级。丙等，意味着他在三千名外门弟子中排在末位，连进入藏书阁底层借阅基础功法的资格都没有，更别提那些只有甲、乙两等才能触碰的核心资源。
“看什么看？丙等的废物也配站在这里？”
一个粗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赵铁柱缩了缩脖子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留影石，指节发白。他偷偷调整角度，镜头对准了薛七和前方的石碑，心里盘算着这一单能卖多少灵石。
薛七没理他，只是微微抬眼，目光越过无数张或轻蔑或麻木的脸，落在了石碑旁那个空置了一甲子的位置上——听雨座。
那里铺着青玉砖，周围环绕着淡淡的禁制光晕。那是首席弟子专属的临时席位，据说能屏蔽一切气息探查。
今夜子时，黑水盟的杀手就会摸到山门。他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这个位置的使用权，哪怕只有一晚。
“戴长老到了。”
有人低声惊呼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戴宗正身穿紫袍，手持一根镶嵌着测灵石的黑檀木戒尺，步伐沉稳地走上高台。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扫过全场时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他是规则的化身，是这死气沉沉的宗门里唯一的绝对权威。
今天是晨考的最后一天。任何对规则的亵渎，都必须被严惩，以儆效尤。
戴宗正走到石碑前，戒尺轻轻敲击在石碑表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他的声音冷硬，毫无感情，“今日晨考，凡灵力波动超过阈值者，罚抄《清心咒》百遍；凡肢体冲突者，废去修为；凡破坏公物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死死锁定在薛七身上。
“抹杀。”
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。数十名外门弟子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。
薛七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抹杀？好大的威风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威慑。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死亡威胁，而是时间。
天亮前，他必须拿到听雨座的临时使用权。
而获取使用权的唯一途径，是通过晨考的终极考核——冲击石碑上的“问心阵”。但这需要至少乙等以上的资质认证，且需缴纳十块下品灵石的入场费。
薛七摸了摸空荡荡的储物袋，里面只剩三块灵石。不够。
“怎么？不敢？”戴宗正似乎察觉到了薛七的游离，戒尺指向他，“丙等薛七，你既已入场，便不可中途退出。否则，视为畏战，直接逐出宗门。”
逐出宗门？那就等于把脖子主动伸到黑水盟的剑下。
薛七叹了口气，缓缓抬起脚。
他没有走向问心阵的入口，而是转身，面向那块巍峨的天枢规则石碑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柳如烟站在首席席位旁，眉头微蹙。她优雅地整理着袖口，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那个空着的听雨座，曾是前任首席陨落之地，是她心中永远的痛。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，哪怕是违规的尝试。
“我想问问规则。”薛七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，“石碑说，违者废脉。那如果我不违反规则，只是‘借用’一下它的结构呢？”
“荒谬！”戴宗正怒喝一声，戒尺一挥，一道凌厉的风刃直奔薛七面门，“大胆狂徒，竟敢戏弄天道规则！给我拿下！”
风刃划破空气，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，生怕被余波波及。赵铁柱吓得差点扔掉留影石，但手却本能地举得更高了。
薛七没有躲。
他在风刃临身的瞬间，左脚猛地跺地，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侧倾，右脚重重踏向石碑基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只有他知道，这道裂痕是三个月前一场雷暴留下的后遗症，也是这块百年石碑唯一的弱点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且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，像是骨头折断，又像是冰层开裂。
紧接着，无数双眼睛同时聚焦在那只沾满泥污的靴底。
石碑的一角，碎了。
碎石飞溅，划破了薛七的脸颊，留下一道血痕。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，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慵懒。
“我并没有攻击石碑的主体。”薛七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我只是踩碎了一块松动的边角料。根据《青云宗外门管理条例》第三条第二款：‘因自然风化导致的附属构件脱落，不视为人为破坏，无需承担赔偿，但需立即上报修复。’”
他抬起头，直视戴宗正铁青的脸。
“戴长老，您刚才说的是‘破坏公物者抹杀’。请问，这块已经脱离主体、即将掉落的碎片，还算‘公物’吗？还是说，它现在已经成了‘垃圾’？”
戴宗正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丙等废物，竟然背熟了所有条例，并且抓住了这个致命的逻辑漏洞。
如果他现在动手，就等于承认自己执法不公，破坏了宗门立派之本的公正性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。
“你……”戴宗正手中的戒尺微微颤抖，但他无法落下。
薛七趁势向前一步，脚踏在碎裂的石碑断面上。
随着他的动作，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从裂缝中涌出。那不是普通的灵气，而是一种浑浊、暗红色的异变能量。
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石碑受损，禁制松动。按照规则，当石碑出现结构性损伤时，其周边的“问心阵”会自动重启，以重新校准规则之力。
而在重启期间，所有在场弟子，无论等级，皆可参与一次“规则重定”的机会。
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漏洞。
“既然规则出现了裂痕，”薛七高声说道，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那么，旧的秩序暂时失效。现在，这里由‘随机抽取’决定归属。”
他伸出右手，掌心凝聚起一团微弱的光芒，指向了那个空置已久的听雨座。
“我抽中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石碑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仿佛有什么古老的东西在苏醒。
那道裂痕顺着刻痕迅速蔓延，虽然只是一角破碎，但足以让周围的灵气场发生扭曲。
戴宗正脸色阴沉如水，他死死盯着薛七，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但他不能动。在全宗弟子的注视下，他必须维护规则的威严，哪怕这威严此刻正被一个蝼蚁践踏。
“你赢了这一局。”戴宗正咬牙切齿地说道，“但你别忘了，破坏公物的代价是永久失去进入藏书阁顶层的资格。这笔账，我会记在你的档案里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薛七淡淡一笑，转身走向那个曾经无人敢靠近的位置。
每走一步，他都感觉到经脉传来阵阵剧痛。那是规则反噬的力量，在惩罚他的越界行为。但他毫不在意，反而享受这种疼痛带来的清醒。
他坐在了听雨座上。
青玉砖冰凉刺骨，但那种屏蔽气息的感觉，如同温水般包裹全身。
黑水盟的杀手，再也找不到他了。
柳如烟站在远处，手指紧紧掐进掌心。她看着薛七的背影，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嫉妒、愤怒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赵铁柱终于放下了留影石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，嘴角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。这一卷素材，足够换一批筑基丹了。
老管家默默地从阴影中走出，拿起扫帚，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石。他的动作缓慢而机械，仿佛在掩饰着什么。
薛七闭上眼，感受着周围逐渐恢复平静的灵气流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石碑的裂痕还在扩大，那股暗红色的异变灵气正在渗透进每一寸土地。
而在他脚下，那块刚刚碎裂的石碑残片，正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奇怪的是，当它落地时，并没有发出石头撞击地面的声音。
相反，它像水滴入海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