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公证处厚重的防弹玻璃上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,冷风顺着钟鸣的袖口往里钻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块挂在墙上的高清直播屏幕上,以及屏幕右下角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:距离公证生效还有 14 分 20 秒。
手机支架就架在会议桌正中央,镜头对准了老陈手中的那份《遗产分配公证书》。
“家人们谁懂啊,这剧情比电视剧还刺激!”直播运营小雅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点赞破十万了!兄弟们把‘真相’打在公屏上!”
弹幕如瀑布般刷屏。
【这男的是谁?怎么敢拦着公证员?】
【关少好狠的心,这是要独吞百亿家产吧?】
【主播别怕,正义可能会迟到,但不会缺席!】
钟鸣没看弹幕。他盯着老陈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,又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关振业。
关振业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手里紧紧攥着一支万宝龙钢笔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,那是他唯一暴露情绪的地方。他的眼神阴鸷,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,死死盯着那支即将落下的笔尖。
“请签字。”老陈机械地重复着流程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念悼词。
钟鸣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。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的语速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做手术前最后的核对:“老陈,受益人栏的名字,你确认过户籍档案了吗?”
老陈愣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:“钟先生,这是您父亲生前……”
“生前?”钟鸣打断他,目光转向关振业,“关先生,这就是你精心准备的‘惊喜’?一个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于车祸的人,出现在活人的遗嘱里,作为遗产的唯一继承人?”
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紧接着,弹幕炸了。
【卧槽?死人继承遗产?】
【博主你没搞错吧?死者为大,这能行吗?】
【细思极恐,难道关少想诈尸?】
关振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他松开钢笔,双手交叠在桌上,摆出一副温和而无奈的姿态:“钟鸣,你胡说什么。这是我父亲为了弥补当年的过失,特意留下的安排。至于名字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那是家族内部的秘密,与你无关。”
“秘密?”钟鸣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噪音。
他走到直播镜头前,脸庞占据了整个屏幕。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,仿佛能透过镜头,直接刺穿每一个观众的心脏。
“法律不承认幽灵。”钟鸣说,“如果受益人已经死亡,这份遗嘱在法律上就是无效的。除非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视线落在关振业那只紧握的右手上。
“除非,签名是伪造的。或者,名字本身就是个陷阱。”
关振业的眼神猛地一缩。
就在这时,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安从门外走了进来,挡住了会议室的大门。他们的动作很标准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钟先生,请您配合工作。”领头的保安面无表情地说,“公证程序正在进行中,请勿干扰。”
钟鸣没有退缩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保安,面向镜头和关振业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一旦公证完成,这份荒谬的遗嘱将具有法律效力。而他,作为死者唯一的合法继承人,将被彻底排除在外。更糟糕的是,他将不得不公开自己与死者的关系,从而卷入这场早已布好的家族争斗漩涡。
但他必须这么做。
因为他知道,父亲生前曾秘密修改过一次遗嘱草稿。那份草稿里,根本没有这个所谓的“私生子”,也没有这个诡异的受益人名字。
“老陈,”钟鸣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穿透了雨声,“如果你现在签了字,你就成了伪证罪的共犯。你想清楚,你是想按时下班,还是想进去踩缝纫机?”
老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看了看钟鸣,又看了看关振业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按程序办事……”老陈喃喃自语。
“程序是为了保护公正,不是为了掩盖罪恶。”钟鸣冷冷地说道,“关振业,你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私生子,对吧?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。你只是需要一个傀儡,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‘死人’,来填补你父亲留下的权力真空。”
关振业的脸瞬间阴沉下来。他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,语气变得冰冷:“钟鸣,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凭你一个人,就能翻得了天?”
“我不需要翻天。”钟鸣指了指屏幕,“我只需要让所有人看到,这张纸有多脏。”
此时,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十万。
弹幕不再是单纯的吃瓜,而是开始出现了质疑的声音。
【等等,我查了一下,这个名字好像真的……】
【楼上的什么意思?】
【我也觉得不对劲,十年前那场车祸可是轰动全市的新闻。】
【主播说得对,死人怎么能继承财产?这不科学!】
小雅在镜头外焦急地喊道:“钟哥,热度够了!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钟鸣头也没回,“继续播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那份《遗产分配公证书》,纸张冰凉,边缘锋利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文件举到镜头前。
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,偶尔照亮纸面上那一行黑色的印刷体名字。
那个名字,熟悉又陌生。
它属于一个早在十年前就死于车祸的人。
而现在,这个人正“活着”,站在遗嘱的受益人位置上,等待着分走全部的家产。
钟鸣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,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这不是简单的伪造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活。
“关振业,”钟鸣抬起头,直视着对方的眼睛,“告诉我,为什么一个死人,会出现在今天的公证书上?”
关振业沉默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,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雷声。
老陈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
保安们僵立在门口,进退两难。
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,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像一只血红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场荒诞的闹剧。
钟鸣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份公证书,已经从一份待签署的文件,变成了被质疑的证据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份证据彻底固化之前,撕开它的伪装,揪出那个试图借死人手的真凶。
无论代价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