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裹尸布，死死缠在邹府内宅的每一寸肌肤上。
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，连呼吸都带着腐烂荷叶般的腥气。
邹清月坐在紫檀木榻边，指尖轻轻搭在那只沉重的樟木嫁箱上。箱盖紧闭，铜锁落着，旁边站着霍管家派来的小丫鬟翠儿，正垂手立在一旁，眼神看似恭顺，实则如鹰隼般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。
“二小姐，”翠儿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大婚在即，夫人吩咐，这嫁妆清单需由老爷亲自过目方可封存。您若是急着核对，不如等明日清晨？”
邹清月没有看她，只是低头看着那层硬挺的桑皮纸。
那是田契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她在整理姐姐邹婉的陪嫁田产文书时，手指触碰到箱底夹层的一瞬，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不是纸张的粗糙，而是一种冰凉、坚硬且微微凸起的触感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被刻意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我并非着急。”邹清月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只是父亲常说，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，但邹家的脸面，不能脏了。这箱子里的东西，少一分，都是对嫡姐的不敬。”
翠儿眼皮微跳，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二小姐说笑了。霍管家办事，向来滴水不漏。您何必为难一个奴才？”
邹清月抬起眼，目光清冷地扫过翠儿那张略显苍白的脸。
她记得这个丫鬟。
昨日家族聚餐，因她是庶出，席间茶盏摆放次序竟被故意弄错，导致她手中的青瓷盏倾覆，烫红了手腕。
而当时坐在主位上的嫡母，只是淡淡瞥了一眼，便命人换了一盏新的，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未曾留下。
那种冷漠，比雨水更刺骨。
如今，同样的手段，换了个地方，换了个人，继续上演。
邹清月收回视线，落在嫁箱那只生锈的铜锁上。
锁孔很小，但足够容下一根细针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，簪头尖锐，泛着幽冷的寒光。
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，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，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利器。
“翠儿姑娘，”邹清月轻声说道，“你可知，这箱子若是强行撬开，损坏了箱体上的雕花，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？”
翠儿脸色骤变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：“二小姐！这是僭越！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，”邹清月手腕翻转，银簪尖端精准地探入锁孔，“姐姐的嫁妆，究竟干净与否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手腕猛地发力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铜锁崩断，碎片飞溅，划破了翠儿的脸颊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翠儿惊呼出声，想要上前阻拦，却被邹清月眼中那股决绝的寒意逼退。
箱盖弹开，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丝绸、首饰，以及那一摞厚厚的田契。
邹清月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翻开最上面的一张。
那是位于城郊的一处良田，亩数清晰，四至明确。
然而，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，她停住了。
在田契的右下角，有一处极不显眼的暗红色印记。
那不是官印的红，也不是普通私章的朱砂色。
那是一种近乎干涸的血迹般的暗褐，边缘模糊，仿佛被人用指甲狠狠抠过，试图将其抹去。
但墨迹早已渗入纤维，无论怎么擦拭，都无法完全掩盖它的存在。
邹清月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认得这种颜色。
这是“槐安堂”的印泥。
槐安堂，是她那位流放十年的庶叔邹远山的旧号。
十年前，邹远山因贪墨公中银两、勾结外敌之罪，被父亲亲手送入流放之地。
从此，他在邹家的记忆中，如同一个禁忌，无人敢提，无人敢想。
可现在，这枚印章，竟然出现在嫡姐邹婉的嫁妆田契上？
是谁放的？
为什么放？
是为了陷害，还是为了某种更深层的交易？
邹清月感到一阵眩晕，周围的闷热似乎更加浓重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无声，却沉重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霍管家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长衫，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帕子，眼神浑浊却锐利，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每一丝算计。
“二小姐，”霍管家的声音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，“这么晚了，还在为大小姐操心？真是孝心可嘉。”
邹清月迅速合上田契，将那张带有暗褐色印记的纸张压在掌心之下。
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但表情依旧冷静克制。
“霍管家，”她抬起头，直视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，“我在检查嫁妆。发现有些不对劲。”
霍管家走到桌前，目光扫过那把断裂的铜锁和满地的碎片，眉头微皱，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“哦？哪里不对劲？”
“田契上的印章，”邹清月简短有力地说道，“我不认识。”
霍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初。
他拿起那块白帕子，轻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语气中带着一丝阴阳怪意的调侃：
“二小姐是说，大小姐的嫁妆里，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？”
“我只想知道，”邹清月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这‘槐安堂’三个字，是什么意思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霍管家手中的白帕子缓缓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他的眼神变得冰冷，如同深冬的冰湖，底下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“二小姐怕是看错了。”霍管家轻声道，“槐安堂早已倒闭十年。那不过是……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罢了。”
“无关紧要？”邹清月冷笑一声，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东西，为何要藏在箱底？为何要用这种几乎无法清除的印泥？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逼近霍管家。
“霍管家，你是父亲的心腹，负责管理所有外置产业。你应该比我更清楚，这枚印章，代表着什么。”
霍管家没有后退，反而迎上她的目光。
两人的对峙，在闷热的雨夜中，剑拔弩张。
最终，霍管家叹了口气，收起白帕子，恢复了那副圆滑的模样。
“二小姐，明日便是大婚。您若是执意要查，恐怕会耽误吉时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：
“有些东西，查清楚了，对您没有任何好处。甚至……会毁了大小姐的前程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拉得很长，像一个巨大的阴影，笼罩了整个房间。
翠儿吓得瑟瑟发抖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邹清月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
她低头看向掌心，那张田契的边缘，已经染上了她掌心的汗水。
那枚暗褐色的印章，在昏黄的灯光下，显得愈发诡异。
它像一只沉睡的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窗外，第一滴雨水砸在窗纸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紧接着，雷声滚滚，暴雨将至。
邹清月紧紧攥着那张田契，指节发白。
她知道，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未知的陷阱。
但这枚陌生的私章，究竟是谁的？
又是谁，在暗中操控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