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里，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被强光手电照亮，内侧赫然刻着一行血红色的小字：‘邹远，死于2014.05.20’。
地下室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旧纸张的酸气，头顶那盏老式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，像某种濒死昆虫的鸣叫。镜头正对着桌面，那块祖传玉佩就躺在黑色丝绒垫上，惨白的光线把玉石内部的棉絮状杂质照得纤毫毕现，也照出了那行刺眼的刻字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聂先生坐在阴影里，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手里捏着那块白丝绒布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边缘，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信号切断指令已经下发。阿K，准备切断直播流。”
阿K缩在角落的操作台前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他不敢抬头看聂先生，只是机械地重复着：“服务器负载过高，弹幕区……弹幕区炸了。在线人数突破五十万，正在疯涨。”
我盯着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的数字，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十年前，也就是2014年5月20日，我的死亡通知书下达那天，暴雨也是这么大。现在，这块本该随我一起火化的玉佩，正通过高清摄像头，向全网展示它内侧那个不属于活人的日期。
第一条弹幕像刀一样划破寂静：【这特么是特效吧？死人怎么可能坐在这儿说话？】
紧接着，第二条、第三条……弹幕流速快得让人眼花。
【卧槽，这玉佩上的字是血红色的！真的血吗？】
【主播别装了，我知道你是邹远的亲戚，想蹭热度是吧？】
【报警啊！这是亵渎死者！】
【只有我觉得那眼神很冷吗？不像演的。】
我抬起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石表面。温度传导进指腹，带着一种诡异的湿润感，仿佛刚才有人用血刚刚写下这几个字。我没有辩解，只是将玉佩翻转过来，让镜头对准内侧那道深深的刻痕。
“这不是特效。”我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墙，“这是我自己的死期。”
直播间的人数瞬间又往上跳了一大截，从五十万飙到了八十万。评论区彻底失控，恐惧、猎奇、愤怒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股巨大的流量漩涡，将我死死吸住。
聂先生微微前倾身体，手中的白丝绒布在灯光下晃出一抹冷光。“邹先生，”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，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，“古玩圈有个规矩，死人不说谎。但这块玉，如果是赝品，那就是诈骗。如果是真品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那它的来历，可就麻烦了。”
他在赌。赌我不敢承认，或者赌没人敢信一个“死人”能站在镜头前。他知道这块玉是假的，或者说，他知道这块玉背后的故事是个精心编织的谎言。但他需要这个谎言来抬高即将拍卖的“阴宅玉”系列的价格。而我，成了这个谎言里最荒谬的一环。
“我要解释为什么上面刻着我的死期。”我看着镜头，目光穿过虚拟的网络，直视那些隐藏在屏幕后窥探的眼睛，“因为那天我没死。但我也没活成正常人。”
阿K突然倒吸一口凉气，手指僵在半空：“聂总，后台数据不对劲。有人在爬取我们的原始素材，而且……而且IP地址指向警局内部网段！”
聂先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平静。他抬起手，做了一个手势：“继续播。不管是谁在搞鬼，流量就是钱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新的ID进入了直播间，没有发任何弹幕，而是直接发送了一个链接。链接标题只有四个字：《失踪者档案》。
我心头一跳。那是警方十年前封存的内网档案，除了办案人员，没人能访问。除非……有人想把事情闹大，大到无法掩盖。
“你是谁？”我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万。弹幕开始刷屏，不再是嘲讽，而是惊恐的猜测。
【那是林警官的账号！他怎么进来的？】
【完了，这事要出人命了。】
【十年前的案子重启了？】
聂先生眼中的光芒变了。他不再看玉佩，而是死死盯着阿K的屏幕，手里的白丝绒布攥得紧紧的，指节泛白。他意识到，这场直播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。他想要的是炒作，不是真相；他要的是成交，不是审判。
“切断信号。”聂先生冷冷地说道，这次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。
阿K颤抖着按下回车键。但屏幕闪烁了一下，画面并没有黑下去，反而更加清晰。那个名为“林警官”的用户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，只有一句话：
“邹远，如果你还活着，说出你身上的伤疤位置。”
我愣住了。十年了，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。除了我自己，没人知道我被囚禁的那三年里，身上留下了多少伤痕。那是秘密，是我作为“死者”重新活过来的代价，也是我唯一能证明身份的凭证。
但我不能在这里说。一旦我说出来，我就彻底暴露了。不仅是暴露身份，更是暴露了我这十年来是如何在黑暗中苟延残喘，如何从一个受害者变成现在的样子。
更重要的是，如果我现在回答了，就等于承认了我一直活在谎言中。而这块玉佩上的血字，将成为我最大的罪证——伪造死亡，欺骗公众。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。红色的刻字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狰狞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我。
“我不说。”我低声说道，声音虽然轻，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直播间。
弹幕再次爆发。
【怂包！】
【肯定是心虚！】
【装什么清高，你就是个骗子！】
聂先生冷笑一声，终于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镜头前，挡住了部分光线，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显得阴森可怖。“看来，这位‘死者’并不打算配合我们完成这场鉴宝。既然如此，那就由我来结束这一切。”
他伸出手，想要拿走桌上的玉佩。
我没有躲。我只是紧紧握着那块玉，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。我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我已经没有了退路。要么承认自己是骗子，背负所有骂名；要么揭开更深的黑暗，让自己彻底沦为“死人”。
雨声越来越大，砸在地下室的玻璃窗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就像十年前那个夜晚，雨水淹没了一切痕迹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我想让这块玉，回到它该去的地方。”聂先生的手伸到了玉佩上方，指尖几乎触碰到玉石表面，“毕竟，死人不需要说话。死人，只需要被埋葬。”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玉佩的瞬间，屏幕突然黑了一下。
不是断网。是有人切断了电源。
但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，我看到玉佩内侧的那行血字，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不，不是晃动。是有什么东西，从玉佩的内部渗了出来。
一滴鲜红的液体，顺着刻字的笔画，缓缓滑落。
滴落在黑色的丝绒垫上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那一刻，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不是来自阿K，也不是来自聂先生。
是来自这间地下室之外，那片被暴雨笼罩的老城区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