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着户部衙门后院的青石板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任长风跪在泥泞中，手指死死抠进土里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。他不敢抬头，只能盯着眼前那一堆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碎纸屑。白世安那句“别脏了老夫的眼”还在耳边回荡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冰冷的杀意。
撕碎副本是死路，不撕也是死路。唯有在这满地的狼藉中，找出那枚能证明父亲清白的“变数”，才能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那道暗纹。
任长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在闪电的余光中看清了那一角残片上的纹理——那是宣德年间特有的“澄心堂”纸胚留下的云母暗纹，绝非户部标准公文所用的桑皮纸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这份看似天衣无缝的贪墨单据，根本就不是用公家的纸写的。它用的是私纸。而能在弘治年间拥有这种顶级纸张的人，除了皇亲国戚，便是那些藏书楼里的孤本主人。
任家。
他的父亲任守义，生前最爱收藏古籍，书房深处便压着一批宋版孤本。如果这张单子是用任家孤本的封底内页裁切而成……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。这不是简单的贪污，这是要把他父亲钉在“盗用官物、伪造公文”的双重罪状上。而且，对方连纸张的来源都精心策划过，意在彻底抹去任何可追溯的痕迹。
“赵师爷。”任长风声音沙哑，没有回头，“侍郎大人已经走了。这些碎纸，按律例需由经办人自行清理归档，以免污损公署清净。您看，是不是该让弟兄们帮忙‘整理’一下？”
站在一旁的赵福脸色惨白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油纸伞，伞尖滴着水。他是文书高手，却也是个胆小鬼。刚才撕纸时，他连眼皮都不敢抬，此刻听到任长风的话，浑身一颤。
“任、任主事，这……”赵福结巴着，眼神飘忽不定，“侍郎大人有令，不许任何人触碰现场。若是少了半片，咱们都得掉脑袋。”
“掉脑袋？”任长风冷笑一声，缓缓站起身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，刺痛难忍，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，“赵师爷，你仔细想想。若是不清理，明日户部大堂验尸（查账）时，发现原件缺失，这‘畏罪自焚’的罪名，可是要扣在白侍郎头上的。到时候，司礼监的那位公公，恐怕不会只怪我们这几个小人物吧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，精准地捅进了赵福最恐惧的地方。
赵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任长风说的是实话。白世安的靠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的远房侄子，但这层关系尚未公开。一旦事情闹大，牵扯到国库亏空和私印造假，白世安为了自保，绝对会抛弃他们这些棋子。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？”赵福后退半步，警惕地看着任长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