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，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裴府后院的青砖上，蒸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。
霍惊澜跪坐在铺着虎皮毯的矮几旁，指尖冰凉，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她是庶出，今日嫡姐大婚，按规矩她只需在一旁整理陪嫁匣中的细软，充当个无声的影子。
可那双属于裴家仆役的眼睛，像两盏幽绿的鬼火，死死钉在她的背上。
“小姐，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御赐的珍品，您轻点。”
贴身丫鬟翠微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她不敢抬头，只敢盯着霍惊澜的手。
霍惊澜没理会，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只沉重的紫檀木嫁妆匣上。
匣盖半开，里面层层叠叠铺着明黄色的绸缎，那是只有皇族和顶级权贵才能使用的颜色。
按照礼制，裴家作为新晋侯府，能得此殊荣，全凭那纸“皇恩浩荡”的赐婚圣旨。
然而，霍惊澜的手指触碰到最底层的一卷田契时，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。
不是陈年樟脑的清香，也不是丝绸的脂粉气，而是一股刺鼻的、带着腥甜的朱砂味。
那股味道很新鲜，像是刚刚涂抹上去，还未完全干透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呼吸却在瞬间停滞。
前世，就是这份看似完美的嫁妆单，让姐姐陷入了万劫不复的陷阱。
如今重活一世，她不仅要救姐姐，更要撕开裴家那张伪善的面具。
霍惊澜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没有立刻翻开田契，而是装作不经意地调整了绸缎的位置。
指尖顺着绸缎的边缘滑入，勾住了那卷羊皮纸的一角。
动作极轻，轻到连监视的婆子都以为她只是在整理杂物。
羊皮纸展开的瞬间，墨迹清晰可见。
这是江南三处良田的地契，字迹工整，印鉴鲜红。
霍惊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在那枚红色的印章下方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。
那不是岁月留下的磨损，而是刻刀划过石料时留下的痕迹。
普通官印，由工部统一铸造，线条圆润流畅，绝无这种生硬的棱角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朱砂的颜色太深了。
皇家御用的印泥，掺了金箔和特殊的矿物，色泽沉稳内敛，透着一种庄重的光泽。
而这枚印章上的红泥，艳俗、粘稠，甚至带着一丝油光。
这是私印。
私人雕刻的印章，绝不可能出现在御赐的嫁妆文书上。
除非……
霍惊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：裴家根本拿不出真正的御赐文书，他们伪造了一切。
“小姐？”
翠微察觉到了异样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哭腔，“若是累了，奴婢帮您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霍惊澜冷冷地打断她，手指却更加用力地捏住田契的边缘。
她必须记住这个印章的形状。
方寸之间，篆刻着两个小篆字体。
左边的字是“裴”，右边的字并非常见的“氏”或“府”，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，像是一只展翅的鸟，又像是一把断裂的剑。
那是裴砚之的私印。
他为了掩盖身份，为了伪造这场足以巩固家族地位的政治联姻，竟然敢动用私印，欺君罔上。
一旦喜轿抬走，裴家势力入主京城，再想查证这些证据，难如登天。
而且，若被裴家发现她起了疑心，姐姐的婚事恐怕会生出更多变数。
霍惊澜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夕阳已经开始西斜，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。
时间不多了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，门帘被掀开，裴夫人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绣满牡丹的红袍，面容端庄，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身后跟着两名粗使婆子，手里端着托盘，上面放着茶盏和点心。
“惊澜啊，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折腾？”
裴夫人的声音温和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她走到霍惊澜面前，目光扫过那只打开的嫁妆匣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这可是你姐姐的命根子，你可别弄坏了。”
霍惊澜迅速合上田契，将其塞回绸缎深处，然后站起身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母亲放心，女儿只是觉得有些闷，出来透透气。”
她垂下眼帘，遮住了眸底深处的寒意。
裴夫人点了点头，示意婆子上前。
“既然闷，就喝口茶歇歇吧。这茶是特意为你准备的，用的是西山的新雪水。”
婆子将茶盏放在霍惊澜面前的几案上。
茶水清澈，热气腾腾。
霍惊澜没有动。
她知道，这茶里未必有毒，但裴夫人此举，分明是在试探她的反应。
如果她表现出慌乱，或者对嫁妆匣过于关注，裴夫人就会起疑。
霍惊澜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。
茶香淡雅，回味甘甜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
她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裴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嫁妆匣上。
“惊澜，你姐姐明日就要过门了。你要记住，进了裴家，你就是裴家人。裴家的荣辱，便是你的荣辱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叮嘱，实则是一句警告。
霍惊澜放下茶盏，指尖微微颤抖，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裴夫人似乎并不相信她的回答，又看了她一眼，才转身离去。
随着脚步声远去，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翠微松了一口气，瘫坐在地上。
“小姐，刚才真是吓死我了。那裴夫人眼神好可怕。”
霍惊澜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嫁妆匣上。
裴夫人来了，意味着裴家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。
或者说，裴砚之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。
她必须尽快拿到证据。
霍惊澜重新蹲下身，这一次，她不再掩饰。
她伸手探入嫁妆匣的最底层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小巧的锦囊，里面装着什么东西，硌手。
她将其拿出来，解开系绳。
掉出来的，是一枚印章。
玉质温润，雕工精美，正是她在田契上见过的那枚私印。
原来，裴家不仅伪造了田契，还将这枚私印留在了嫁妆中，或许是作为某种信物，又或许，是他们疏忽了。
霍惊澜拿起印章，指尖抚过那粗糙的刻痕。
这就是裴砚之的私印。
它沉睡在嫁妆匣的底层，等待着被揭开真相的那一刻。
而现在，它就在她的手中。
霍惊澜的心跳加速，但她脸上依旧面无表情。
她将印章放回原处，用绸缎仔细包裹好。
不能带走，现在带走太显眼。
她需要拓印。
需要一份清晰的副本，作为日后反击的铁证。
霍惊澜站起身，看向窗外的夕阳。
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失，夜幕即将降临。
裴家的阴谋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，已经握住了那把锋利的刀。
为何裴家敢在皇家嫁妆中使用私印，难道他们不怕掉脑袋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