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在江城希尔顿酒店宴会厅的穹顶之下。
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,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发酵后的甜腻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。江驰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,指尖微微发颤。那不是恐惧,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。
“愣着干什么,还不跪下。”
一声尖锐的高跟鞋声踩碎了大理石地面的寂静。范美兰穿着暗红色的定制旗袍,裙摆开叉处露出的小腿线条冷硬如铁。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,纸角被她修长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那是《道歉书》。
三个大字印在纸张最上方,黑体加粗,刺眼得像三道血痕。
江驰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越过范美兰那张涂满脂粉、写满轻蔑的脸,试图寻找林婉的身影。他想绕过这个充满羞辱意味的舞台,去后台找那个本该是他妻子的女人。哪怕只是说一句“我们回家”,也比站在这里被当作小丑示众要强。
他迈开步子,侧身想要穿过人群。
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臂横亘在他面前。两名黑衣保镖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去路,他们的眼神空洞,像是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。
“江驰,”范美兰的声音不大,却通过领口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,“你以为你是谁?范强的烂摊子,需要你这种外人来收拾吗?”
周围的宾客停止了交谈。数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。有好奇,有怜悯,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冷漠与嘲弄。赵总坐在主桌,摇晃着红酒杯,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,静静地看着这场好戏开场。
江驰停下脚步。他沉默了两秒,声音低沉:“让开。”
“让开?”范美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,“你搞清楚状况。今晚是范家大小姐的订婚宴,不是你的个人秀。强儿被人打了,对方背景复杂,如果不给个交代,范家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?”
她向前一步,将那张《道歉书》直接塞进江驰怀里。
纸张粗糙的边缘摩擦过江驰昂贵的西装面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那是一种屈辱的触感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“签了它。”范美兰凑近他,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得让人作呕,“承认是你教唆强儿去的,承认是你无能管教,向对方赔礼道歉。只要这几个字,婚礼照常进行,范家给你的资源一分不少。”
江驰低头看着怀里的纸。
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内容:*本人江驰,因管教不严,致使其弟范强酒后伤人……对此深感愧疚,自愿承担所有法律责任及经济赔偿……*
每一个字都在践踏他的尊严。
但他知道,如果不签,范家立刻撤资,林婉的家族企业将面临破产,而他这三年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将彻底崩塌。
如果不签,他将失去一切。
如果签了,他将永远失去自我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江驰终于开口,声音冷硬如铁,“强儿动手的时候,你在哪?”
全场一片死寂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嗡声。
范美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婿,竟然敢当众反问。
“因为你是女婿!”范美兰猛地提高音量,手指几乎戳到江驰的鼻尖,“进了范家的门,你就是范家的人!强儿闯祸,你这个做大哥的男人不管管,难道让爸妈出面?还是让婉婉去道歉?你这张脸往哪搁!”
她环顾四周,对着宾客们高声说道:“各位长辈,各位朋友,这就是我的女婿江驰。平时看着老实,关键时刻却推卸责任。今天既然大家在场,我就替婉婉问一句——”
她再次将那《道歉书》往前递了递,纸张在空中晃荡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
“江驰,你是想体面地签了它,保住婉婉的名声,还是想让我们范家在全江城面前丢尽脸面,让你自己滚蛋?”
这是一个二选一的局面。
要么放弃作为人的尊严,成为范家洗脱罪责的替罪羊;要么付出失去婚姻、事业、亲情的代价,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。
江驰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林婉此刻应该就在后台,她一定在看着。她在犹豫,在挣扎。而她身后的范强,正躲在柱子后面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。
江驰深吸一口气。
他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部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加密邮件的提示音。
*【证据已确认:洗钱账户流水完整,涉及金额三千万。】*
这是他的底牌。也是他这三年来隐忍不发,暗中布局的唯一成果。
但他不能现在用。
一旦摊牌,范家会鱼死网破,林婉会被卷入漩涡中心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让范美兰放松警惕,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已经被驯服。
只有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,他们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。
江驰抬起头,眼神中的颤抖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看着范美兰,缓缓开口: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范美兰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那你就是不想活了。赵总,您说是不是?”
赵总放下酒杯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扣,语气圆滑而疏离:“江先生,做人要识时务。范家虽然资金链有点小问题,但面子还是要给的。你这一闹,不仅伤了和气,还影响了投资方的信心。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划算啊。”
这就是现实。
没有人关心真相,只关心利益和秩序。
江驰笑了。很淡的一抹笑意,却让范美兰心里莫名一紧。
他松开手,任由那张《道歉书》滑落一半,被他单手接住。他没有展开,也没有折叠,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行“自愿承担”的字样。
纸张纤维在他的指尖断裂,发出极其细微的脆响。
“我确实想签。”江驰轻声说。
范美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:“早这样不就好了?笔在哪?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递了过来。笔身冰冷,闪着金属的光泽。
江驰接过笔。
他没有走向舞台中央的签字台,而是转身,背对着那些窥探的目光,面向舞台后方漆黑的幕布。
那里,是通往后台的通道。
“我要先看看,”江驰说,“被打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。”
范美兰皱眉:“什么意思?对方是个普通商人,我们已经赔了钱……”
“普通商人?”江驰打断了她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丝寒意,“我记得强儿说,对方身上佩戴了一块玉佩。黑色的,雕着龙。”
范美兰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高跟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。
那块玉佩,只有黑道上的几位大佬才佩戴。那是身份的象征,也是生死的信物。
范强打的,根本不是普通客人。
江驰转过身,手中的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圈,最终停在了半空。他没有落笔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范美兰那双慌乱的眼睛。
“岳母大人,”江驰微微一笑,“我想,我们需要重新谈谈这份道歉书的条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