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还在下。
但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砸在玻璃上的闷响，而是打在泥土里的噗嗤声。
彭宁站在夏家别墅的大门口。
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。
箱轮很轻。
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平稳，有力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老陈站在台阶上。
浑身发抖。
他的雨伞歪在一边，雨水顺着帽檐流进领口，他却感觉不到冷。
他只感觉到恐惧。
那种面对不可控灾难时的本能恐惧。
因为台阶下面，趴着一个人。
夏沉舟。
他不再西装革履。
昂贵的定制西装此刻像一堆烂泥，紧紧裹在他瘦削的身体上。
脸上全是泥浆。
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地面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污垢。
就在几分钟前，这里还有一张纸。
那张写着“胃癌晚期”的诊断书。
现在，它碎了。
碎得连形状都辨认不出。
碎片混在庭院的积水中，随着水流缓缓旋转。
像是一场荒诞葬礼后的余烬。
彭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。
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秒。
然后移开。
就像看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。
「彭宁……」
夏沉舟的声音嘶哑。
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砾。
他抬起头。
那双曾经高高在上、充满傲慢的眼睛，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瞳孔涣散。
失去了焦距。
他在看她。
又好像没在看她。
他在看那个即将离开的影子。
看那个被他亲手推远的灵魂。
「别走。」
他伸出手。
手指颤抖着指向她。
指尖沾着泥水。
狼狈不堪。
「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」
他说。
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碎的乞求。
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姿态。
曾经的他，习惯用命令的口吻说话。
习惯用金钱衡量一切。
习惯用“为你好”来包装控制欲。
可现在。
那些壳都碎了。
露出里面那个空洞、脆弱、一无所有的内核。
彭宁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。
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。
显得脸色更加苍白。
也更加清醒。
「夏沉舟。」
她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。
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。
「诊断书是真的吗？」
她问。
这个问题，她在心里问过无数次。
从发现医生证词不对劲的那一刻起。
从看到那张纸上签名笔迹僵硬的那一刻起。
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。
不是出于关心。
而是出于确认。
确认这场戏的终点。
夏沉舟愣了一下。
随即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咳出的不是血。
是胆汁。
和绝望。
他摇着头。
眼泪混着雨水滑落。
滴在满是泥泞的脸上。
划出一道道浑浊的痕迹。
「不是……」
他哽咽着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「是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」
「我只是想让你留下……」
「我想看看……你是不是还在乎我……」
他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嘴角抽搐着。
露出一排染满泥污的牙齿。
「我以为……只要我病了……你就会心疼……」
「我以为……我会死……你才会爱我……」
「可我错了……」
「我把你……逼走了……」
他说。
语无伦次。
逻辑破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