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房值夜所的窗纸被风雨撕开了一道口子,湿冷的空气像蛇一样钻进来,带着梅雨季特有的霉烂气息。
尹清坐在案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那是一枚羊脂白玉,温润却冰凉,此刻正抵着他粗糙的指腹,带来一丝虚幻的安稳感。
案头堆叠着三丈高的黄册与地契,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陈旧的土黄色。这些纸张不仅是田亩的记录,更是苏州府无数家庭的命脉,也是汪知县那张贪腐大网中,最致命的线头。
《江南道苏州府吴县沈氏祖业地契》——这份本该属于尹家、却被强行塞入死囚赵四名下的文书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尹清的左手边。
它不再是第一章时那个单纯的“错误文件”。
尹清拿起镇纸,轻轻压住地契的一角。他的动作很慢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,又像是在掂量一块烫手的烙铁。
只要将这份地契归档入库,明日晨会时,它就是尹家勾结死囚、隐匿赃物的铁证。祖宅将被抄没,全家流放岭南。
但如果现在销毁,便是毁弃官署档案,罪加一等。
必须将它从公共视野中移除。
就在尹清思考如何将其混入那些无关紧要的杂卷中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有节奏。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,像是刻意计算的步数。
尹清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常态。他放下镇纸,重新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,假装在核对另一份无关的税单。
门被推开了。
老周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
“尹大人,夜深露重,小人给您送盏热茶来暖暖身子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痰。
他是户房的书吏,也是汪知县安插在尹清身边的眼线。
尹清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老周有心了。放那儿吧。”
老周并没有立刻放下茶盏,而是迈步进屋,目光看似随意地在屋内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尹清面前的案台上。
那里堆满了公文,但有一角微微翘起,露出了下面纸张的边缘。
那是《江南道苏州府吴县沈氏祖业地契》的一角。
尹清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。他甚至抬起眼皮,看了老周一眼,眼神温和而疲惫,就像每一个被繁重的公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小吏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