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钟被敲响。
声音很脆,像骨头断裂的声响。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,那是“死牢席位”的锁链被扣上的声音。
青云宗排名广场,闷热潮湿。乌云压顶,暴雨将至。空气里全是硫磺和铁锈的味道。
廖寒站在广场中央。他的外门弟子排位牌挂在腰间,那枚黑铁令牌冰冷刺骨,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,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寒意。
他抬头看天。天色灰败,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,像某种巨兽的喘息。
雨还没落下来,但风已经变了方向。风向碑指向西北,风速三级。这意味着,最多半个时辰,暴雨就会冲刷排名碑。
若不在雨停前洗清污名,他将永久失去修行资格。
“第九十七名。”
苏清婉的声音平稳,没有起伏。她站在记录台后,手里拿着玉简,笔尖悬在纸上。她是旁观者,也是记录员。她的目光扫过廖寒,停留了一秒,又迅速移开。
榜单上写着:青云宗外门弟子,季度考核最终定级。
赢一次,资源翻倍,进入内门候选序列。
输一次,剥夺所有灵石配给,降级为杂役。
再输一次,打入死牢,沦为宗门底层的“死人”。
现在的廖寒,排在第九十七名。倒数第三。
这个名次是公开可查的。任何路过的外门弟子都能看一眼石碑,然后露出那种混杂着怜悯与轻蔑的眼神。
“这就是你的极限?”
闵无咎穿着一身崭新的云纹白袍,衣角不染尘埃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刚抢来的黑铁令牌,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。
他是执法堂执事的侄子。他是天才。
他需要廖寒这个替罪羊。
“我刚才检查了灵力波动记录。”闵无咎走到廖寒面前,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,“你在冲击第九十名的时候,使用了禁药‘聚灵散’。剂量超标百分之三十。”
廖寒没说话。他的眼神如刀,盯着闵无咎手中的令牌。
那枚令牌是新的。上面还残留着闵无咎掌心的温度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他人的灵力残渣。
“证据确凿。”闵无咎举起手中的玉简,展示给围观的人群看,“根据《青云宗戒律》第七条,服用禁药者,即刻剥夺排名,打入死牢。”
人群骚动。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“真的用了禁药?”
“难怪最近修为停滞不前……”
“活该,谁让他想往上爬。”
赵铁柱走了过来。他是个狱卒,满脸横肉,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。他欠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,急需这笔奖金去填窟窿。
“别废话了。”赵铁柱从腰间抽出一副玄铁镣铐,发出哗啦一声响,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廖寒看着那副镣铐。冰冷的金属表面刻满了符文,那是专门用来压制灵力的诅咒。一旦戴上,经脉寸断的风险将增加七成。
但他必须证明清白。
暴雨即将落下。排名碑将在雨中重新校准灵力场。如果现在被带走,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触碰那块石碑。
“我要自证。”廖寒说。
声音简短,冷硬。不带情绪。
闵无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。
“自证?怎么证?靠你那点可怜的灵力?”
“排名碑前,以血为契。”廖寒抬起手,指尖抵住自己的拇指指甲,“若我未用禁药,碑文自会显现真相。若我用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愿受死牢之刑。”
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这是一个赌约。也是一个陷阱。
因为按照规矩,只有被指控者主动提出“血契”,执法堂才有义务启动排名碑的深层扫描。而那个扫描过程,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作为媒介。
对于已经被废掉资源的廖寒来说,这几乎是自杀。
“你敢?”闵无咎眯起眼睛。他在赌廖寒不敢。他也赌廖寒撑不住。
“我敢。”廖寒说。
他转过头,看向苏清婉。
苏清婉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她没有阻止,也没有记录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,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。
“开始吧。”闵无咎挥了挥手,示意赵铁柱退后一步,“让这位‘天才’好好表演一下。”
廖寒深吸一口气。
他咬破手指。
鲜血滴落。
第一滴血落在青石板上,瞬间蒸发,发出一丝轻微的嘶嘶声。
第二滴血落在排名碑前的阵纹上。
第三滴血,落在了那块黑铁令牌上。
令牌突然震动了一下。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手臂蔓延上来,直冲心脏。
廖寒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。那不是普通的痛,而是灵魂被撕裂的感觉。
他强忍着没有出声。
排名碑开始发光。
原本灰暗的石碑表面,浮现出一层层复杂的灵力纹路。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闵无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死死盯着石碑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通过非法丹药提升修为的事实,是他最大的秘密。他抽取他人灵根维持假象,更是灭门大罪。
他诬陷廖寒,是为了掩盖自己之前的作弊行为。
但现在,石碑要揭开真相了吗?
不。
石碑的光芒突然变成了紫色。
那不是正常的灵力颜色。正常的灵力是青色或白色。紫色,代表着禁忌,代表着反噬,代表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。
光芒闪烁的瞬间,整个广场的人都看到了。
那道紫色的光,一闪而过。
然后,石碑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。
97……96……95……
不对。
数字并没有停在某个具体的名次上。
它们跳到了最底部。
0。
死牢序列。
与此同时,廖寒腰间的黑铁令牌猛地收紧。
它不再冰冷。
它变得滚烫。
仿佛烙铁一般,死死地贴在廖寒的皮肤上,渗出血珠。
赵铁柱愣住了。他看了看石碑,又看了看廖寒,手里的镣铐举在半空,不知道是该戴上,还是该放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铁柱问。
闵无咎的脸色苍白。他后退了一步,鞋跟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规则……规则变了?”
苏清婉放下了笔。
她看着石碑上那个鲜红的“0”,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廖寒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。
在石碑吸收廖寒血液的那一瞬间,除了紫色的光芒,还有一行极小的、古老的文字,在石碑的底层代码中闪过。
那行字只有廖寒知道。
那是关于“灵力回流”的古老bug。
一个被宗门高层刻意抹去的漏洞。
只要触发特定的条件,排名碑就会强制重置所有处于“死牢序列”的人的状态。
但这需要代价。
巨大的代价。
廖寒跪倒在地。
他的经脉正在寸断。剧痛让他几乎昏厥。
但他还在笑。
一种冰冷的、绝望的笑。
因为他知道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暴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雨点砸在排名碑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雨水冲刷着石碑上的血迹,也冲刷着闵无咎那张虚伪的脸。
闵无咎转身欲走。
“站住。”
廖寒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雨幕。
他抬起头,眼神依旧如刀。
“你拿走的,我会拿回来。”
“还有那枚令牌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腰间。
那里,黑铁令牌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血肉。
红色的血丝从皮肤下蔓延开来,布满了令牌的表面。
它不再是死物的象征。
它是活的。
它在渴望鲜血。
闵无咎停下脚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在那一刻,他感觉到背脊发凉。
不是因为雨。
是因为那枚令牌。
它正透过廖寒的身体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就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,等待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。
“为什么排名碑在吸收廖寒血液的瞬间,闪过了一丝不属于任何已知功法的紫色光芒?”
这个问题,悬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包括闵无咎。
也包括苏清婉。
雨越下越大。
广场上的灯光昏暗下来。
只有排名碑上的那个“0”,在雨中散发着幽幽的紫光。
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