氧气浓度:18.4%。
面罩内的呼吸阀发出沉闷的嘶鸣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粗糙的沙砾。
方远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K-7型高压调节阀的控制面板上。
红色的警报灯不再闪烁,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常亮状态,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即将窒息的空间。
邹工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。
那把沾满油污的手动扳手被他攥得指节发白,金属表面反射着头灯惨白的光斑。
“别碰那个接口。”
邹工的声音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橡胶底靴在金属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系统已经报错,传感器显示阀门内部压力异常。你现在的任何操作都会触发紧急泄压,到时候整层甲板都会变成真空棺材。”
方远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。
指尖冰凉,但动作精准。
他没有看邹工,只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。
“传感器故障。”方远说。
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。
“如果是传感器故障,为什么校准日志的时间戳是昨天23:59?”
邹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扳手,身体僵硬在半空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自动备份机制。”邹工急促地辩解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混合着机油的味道,“昨晚的主控AI进行例行自检,为了节省带宽,它调用了昨天的缓存数据作为参考值。这是标准流程,方远,你不懂这些底层逻辑。”
方远冷笑了一声。
很短,很轻。
“K-7型高压调节阀没有‘缓存’功能。”
方远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它是纯机械结构的模拟信号阀门,所有的校准参数都直接写入硬件EEPROM芯片。如果日志显示昨晚有人动过手,那绝不是AI的错觉,而是物理层面的记录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屏幕右下角的一行小字。
“看这里。写入密钥ID:Z-09。你的名字。”
邹工的脸瞬间涨红,随即又变得苍白。
他试图去抢夺方远手中的终端,但方远早已将设备固定在胸前的磁力扣上。
“让开。”方远说。
“你这是在找死!”邹工吼道,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尖锐破音,“你知道私自篡改校准权限的后果吗?那是重罪!如果你现在强行读取日志,触发了防篡改协议,你会被立刻驱逐出气闸舱!你想带着罪名出去吗?”
方远没有回答。
他在计算。
氧气浓度:17.9%。
大脑皮层的供氧开始不足,视野边缘出现了细微的黑斑。
但他不能停。
如果现在退缩,邹工就会切断通讯,销毁证据,然后以“设备老化”为由申请更换整个阀门组件。那样,真相将被永远掩埋在报废零件的熔炉里。
而这一层甲板的三百名船员,将在十分钟后因缺氧陷入昏迷,最终脑死亡。
代价不是清白的声誉,而是三百条人命。
方远深吸一口气,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痛感。
他重新面向屏幕,手指飞快地敲击代码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邹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。
“解密。”方远说。
“你解不开的!那是军用级别的加密算法!”邹工冲上来,举起扳手就要砸向终端。
方远侧身一闪,动作流畅得像是一段预设好的程序。
他利用身体的惯性,将邹工撞向旁边的管道支架。
邹工踉跄后退,扳手脱手飞出,重重地砸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。
邹工惊恐地看着方远,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方远没有追击。
他坐回控制台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,闭上了眼睛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他在等待。
等待系统的反馈。
等待那个被掩盖的真相浮出水面。
“正在破解哈希值……”AI助手机械的声音响起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
“警告:检测到未授权访问。防火墙启动中。”
方远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防火墙是基于动态密钥生成的。”方远低声说道,“但你忘了,K-7的底层架构是十年前的旧型号。它的漏洞补丁早就过时了。”
他输入了一串特殊的指令。
那不是攻击代码,而是一段简单的溢出请求。
就像是用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气球紧绷的表面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停滞了一瞬。
紧接着,疯狂滚动。
“破解成功。”AI助手播报。
“日志恢复率:98%。”
邹工瘫坐在地上,脸色如灰。
他知道,完了。
方远调出了昨天的完整操作记录。
时间:23:59:12。
操作者:Z-09(邹工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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