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,抽打在老旧居民区坑洼的柏油路面上。
陆三站在警戒线外,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黄色雨衣帽檐滴落,汇成一股浑浊的水流,浸透了脚边那双磨平了底的运动鞋。他的手指在颤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——那种深入骨髓、对明天失去妹妹的恐惧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,刺眼的红光映在他满是泥点的脸上。
原本显示“5元配送费”的界面,瞬间被一行加粗的血红色字体覆盖:【高危订单已刷新。目的地:废弃疗养院。报酬:1000元。】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某种恶毒的玩笑:【警告:该区域已封锁,进入即视为自愿签署死亡契约。】
陆三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下头,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腰间别着的那把美工刀,确认刀柄缠绕的防滑胶带没有松动,然后再次拉紧了外卖箱的搭扣。
箱子很轻,里面只有两盒早已凉透的盖饭。那是他上一单剩下的,也是他今晚唯一的晚餐。但他现在顾不上饿,医院催款单贴在门上的样子比饥饿更折磨人。再等一天,妹妹就会被停药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冷漠的声音穿透雨幕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声,刺耳且冰冷。
陆三抬起头。
警戒线后,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。那人戴着防毒面具,镜片上凝结着水雾,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记录板。他是顾监工。
在顾监工身后,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正举着强光手电,光束如利剑般刺破雨夜,死死锁定在陆三身上。
“生存许可证。”顾监工抬起下巴,声音通过面具传出,闷响而失真,“出示证件,或者转身离开。这里不欢迎无证人员。”
陆三沉默了两秒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,上面印着他作为骑手的身份编号,但没有所谓的“生存许可证”。在这个城市,底层骑手就像蝼蚁,系统只认钱,不认命。
“我没有。”陆三说。声音短促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顾监工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有人敢这么回答。他手中的记录板轻轻敲击了一下掌心,发出“笃、笃”两声脆响。
“你没有?”顾监工重复了一遍,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疗养院是禁区。任何试图进入的行为,都会被视为违规。违规者,清除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谈论天气。
陆三没有退缩。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:剩余时间 4分30秒。
如果错过这个单子,他就再也凑不齐那笔救命钱。网贷催收的电话已经在昨晚打爆了通讯录,妹妹的手术排期就在明天中午。他没有选择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陆三说。
顾监工笑了。虽然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,但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残忍。
“有意思。”顾监工按下了记录板上的某个按钮,“为了测试新发布的‘高危高佣’规则,我故意释放了这个虚假的高价单。没想到,真的会有人跳进来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身后的两名保安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堵住了陆三的退路。
“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顾监工冷冷地说,“滚回去,继续送你的外卖。或者,留下来成为这里的风景。”
陆三看着面前的两个人,又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街道。暴雨倾盆,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警戒线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肺部吸入的是潮湿的泥土腥味和远处飘来的腐烂气息。
然后,他动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,陆三猛地发力,身体像一颗出膛的子弹,撞向左侧那名保安。
保安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瘦弱的骑手会如此拼命,慌乱中举起电棍。但陆三的动作更快,他侧身避开电棍,左手狠狠抓住保安的衣领,右手的美工刀弹出刀刃,抵在保安的咽喉处。
“让开。”陆三说。
保安愣住了,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另一名保安见状,怒吼一声扑上来。陆三松手,顺势滑步,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。他的肩膀擦过警戒线的铁丝网,划破了雨衣,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他冲过了封锁线。
雨水瞬间将他淹没,但陆三感觉不到冷。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耳边全是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就在他跨过警戒线的瞬间,手机屏幕剧烈震动起来。
【叮!检测到违规进入行为。】
【双倍结算协议已激活。】
【警告:退订功能失效。当前任务不可撤销。】
红色的提示框占据了整个屏幕,像是一道血淋淋的判决书。
陆三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监工依然站在原地,没有开枪,也没有追赶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防毒面具后的目光透过雨幕,落在陆三的背影上。
陆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他不知道顾监工为什么不动手。也许是因为规则限制,也许是因为……他在享受这种猎物落入陷阱的过程。
但此刻,陆三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。
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。
【基础佣金:1000元。】
【高风险附加费:+500元。】
【违规进入惩罚扣除:-200元。】
最终结算金额定格在:1300元。
但这还不够。陆三咬紧牙关,重新调整呼吸,握紧了手中的外卖箱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在这座疗养院里,每一秒都在吞噬他的生命,而他必须用这具躯壳,去换取那串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。
他迈开步子,向着那座黑漆漆的、仿佛张开巨口的疗养院大门走去。
身后的顾监工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他低下头,在记录板上画下了第一个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