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泪滴落在铜盘里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在这死寂的偏殿内室,这声音大得像是一记闷雷,砸在彭婉的心口。她跪坐在冰冷的金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——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正摊开在她面前。
霍光禄走得很急,甚至没敢多停留半个时辰。他身后的李公公也识相地退到了门外,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笼,光影摇曳,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如鬼爪。
彭婉没有立刻起身。她垂着眼眸,视线落在圣旨末尾那一枚鲜红的印泥上。
朱砂红得刺眼,像血,又像火。
按照宫规,接旨后需将圣旨供奉于静室,三日后方可拆阅细节。但彭婉知道,规矩是给活人看的,死人不需要规矩。而此刻的她,既是活人,也是死人——那个骄傲的彭家嫡女彭婉,已经死在了刚才的暴雨夜里。
现在活着的,是「顺嫔」。
她伸出右手,食指轻轻抵住那枚官印的边缘。
印泥未干。
一股极淡、极幽微的香气,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来。那不是寻常宫中使用的大红印泥所带的松烟味,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。
彭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味道她太熟悉了。这是「龙涎香」混合了「沉水香」后,再经过特殊工艺提炼出的「御用朱砂」。这种香料,只有在皇室近亲祭祀或极为机密的手谕中才会使用。普通的妃嫔封号,钦天监和礼部只会用标准的官样朱砂,绝不可能动用如此昂贵的宫廷秘料。
为何一个降封的圣旨,要用皇室的私印?
是为了立威?还是为了……灭口?
彭婉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印泥的表面。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指腹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她忽然想起霍光禄离开时那佝偻的背影,和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重龙涎香气。
他在怕。
怕这道圣旨留下痕迹,怕日后有人追溯源头。所以他特意用了这种只有皇室核心圈层才能接触到的香料,试图将这件事与太后、甚至皇帝本人绑定在一起。一旦外人追查,这便是皇家丑闻,无人敢言。
好狠的手段。
彭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她不仅没有恐惧,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既然他想玩火,那她就陪他烧到底。
她将圣旨翻过一页,目光扫过那些繁复的花纹。突然,她的动作停滞了。
在圣旨背面的夹层处,有一道极不自然的凸起。
那是纸张被强行压合的痕迹。
彭婉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防止呼出的热气影响判断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簪——这是她进宫前,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也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底气。
银簪尖端轻轻挑起圣旨边缘的一角。
没有机关,没有暗器。
随着纸张被小心翼翼地揭开,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片滑落出来。
上面只有一个字:「慎」。
字迹潦草,墨迹未干,显然是匆匆写就。
彭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个「慎」字,不是皇帝的笔迹。皇帝的字端庄严谨,力透纸背。而这个字,笔画尖锐,透着股阴狠之气,像是……霍光禄的字?
不对。
霍光禄虽为宦官,却自幼习武,书法功底并不深厚。更重要的是,霍光禄不敢在圣旨中夹带任何私人信息。除非……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