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，抽打在江城老旧小区的铁皮屋檐上。
田野站在出租屋门口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，牙龈渗出铁锈味。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，屏幕发出的红光穿透雨幕，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呼吸灯。
「检测到您正在配送订单#9527。」
一行血红的字浮现在屏幕上，背景是漆黑的代码流。
「已强制开启‘地狱难度’副本。超时一单，扣除十年寿命。是否确认接单？」
田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颤抖频率达到每秒四次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身后的屋内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，那是透析机管道摩擦的声音，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如果不接，违约金三千块。他兜里只剩两百。社保断缴，房租逾期，母亲的手术费明天截止。
如果接了，这行红字不是玩笑。
手机再次震动，这次带着电流般的刺痛感，直接传导到神经末梢。
「警告：信号漂移中。GPS定位丢失。请寻找稳定信号源。」
田野猛地抬头，看向对面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。玻璃幕墙反射着灰暗的天光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，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泥泞的城中村。那里有信号塔，有稳定的网络，也有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人。
他必须过去。
田野转身冲进雨里，电动车的引擎声被雷声吞没。
***
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隔绝了风雨，也隔绝了世界的喧嚣。
岑主管站在大厅中央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个进出的人。他的制服没有一丝褶皱，皮鞋锃亮，与门外泥泞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田野浑身湿透，水珠从裤脚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，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喘着粗气，胸口起伏不定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「田野是吧？」岑主管没有抬头，声音平淡得像机器合成音，「系统显示你的生理体征异常。心率140，血压偏高。建议休息。」
田野停下脚步，咬紧牙关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：「……不。」
岑主管终于抬起头，推了推金丝边眼镜。他的目光扫过田野苍白的脸，又落在他颤抖的手指上。
「在这个平台，犹豫就是死亡。」岑主管滑动平板，调出一份电子协议，「这是新上线的‘十年寿命扣减协议’。为了测试极端天气下的运力极限，我们特意选择了今天这个暴雨天。你是第一批测试员。」
「我不签。」田野低声说，声音急促且破碎。
「你不签，违约金会立刻冻结你的所有资产。你母亲的手术费，会在三分钟内清零。」岑主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，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，「而且，订单已经派发给你。根据《骑手行为准则》第42条，拒绝执行高危订单视为恶意违约，系统将自动扣除你名下所有健康值作为惩罚。」
田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「健康值？」
「也就是寿命。」岑主管指了指田野的手机，「看看你的屏幕。」
田野低下头。
原本红色的弹窗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进度条。进度条旁边有一行小字：
「生物体征同步中... 3%... 6%...」
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田野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变得沉重而缓慢，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拉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。他试图扔掉手机，但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，无法松开。
「这是强制绑定。」岑主管收起平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，「一旦确认接单，协议生效。你的生命时长将与订单状态挂钩。超时，扣寿；好评，返利。这就是规则。」
田野感到一阵眩晕，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想吐，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「为什么是我？」他问，声音沙哑。
「因为你需要钱。」岑主管转身走向电梯，背影挺拔如松，「而我需要效率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，田野。你的价码，就是这条命。」
电梯门缓缓关闭，将岑主管的身影切断。
田野站在原地，雨水还在从他身上滴落，但他感觉不到冷。他只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数据流正顺着指尖，一点点钻进他的血管，与他的心脏同频共振。
***
田野重新回到雨中。
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了100%。
「协议绑定成功。」
「当前剩余寿元：28年零4个月。」
「初始任务：在30分钟内送达‘云顶公寓’1201室。距离：3.5公里。预计耗时：25分钟。」
「备注：该区域为暴雨积水区，道路封闭概率80%。请合理规划路线。」
田野看着那串数字，眼眶干涩得发痛。二十八岁？不对，他才二十四岁。多出来的四年，是系统预支的？还是偷来的？
他不敢深想。
他跨上电动车，拧动油门。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泥点。
刚开出小区大门，手机再次震动。
一条新的消息弹出，来自未知号码。
「别去！田野！别去！」
是老陈。那个总是佝偻着背、假装残疾的前辈骑手。
田野瞥了一眼屏幕，手指悬在回复键上，却没有按下。
下一秒，消息变成了红色感叹号。
「对方已将你加入黑名单。」
田野的心沉了下去。老陈为什么要拦他？难道这条路线有问题？
他加速向前，雨水模糊了视线。前方的路口，一辆货车侧翻在地，挡住了去路。交警正在疏导交通，但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「剩余时间：20分钟。」
田野的大脑飞速运转。抄近道？穿过那条废弃的小巷？
那里没有路灯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。但那是唯一的捷径。
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远处写字楼的大厅里，似乎有一个身影正透过落地窗注视着他。
岑主管。
他在看戏。
田野深吸一口气，混合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。他咬破了下唇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，让他的眼神变得狠厉。
「那就看看，是谁先死。」
他猛打方向，车头冲进了黑暗的小巷。
手机屏幕的光，成了黑暗中唯一的路标。
而在屏幕的最下方，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小字悄然闪过：
「用户ID：T-Y-E-L-I-A-N-G。标记：高危。状态：已激活。」
田野并不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骑手。
他是一个猎物。
也是一个猎手。
暴雨更大了。
雷声轰鸣，掩盖了电动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。
田野在黑暗中疾驰，手中的手机屏幕亮起红光，映照着他扭曲的脸庞。
突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一条新的推送弹了出来。
「恭喜解锁隐藏功能：‘连坐机制’预览版。」
「说明：若您的订单失败，关联联系人（母亲/房东/邻居）将承担连带违约责任。」
田野的手指僵在油门上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他猛地踩下刹车，车轮在积水中打滑，差点摔倒。
他颤抖着点开那条推送，里面只有一个按钮：
「立即签署补充协议，消除隐患。」
田野看着那个按钮，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漆黑的巷子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他伸出手，食指悬在按钮上方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一个熟悉的账号界面跳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三个月前就已经注销的账号。
此刻，它正操控着田野的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