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带着北方特有的湿冷和煤烟味，顺着第三车间破碎的窗棂钻进来。
邹青贴着墙根，脚步轻得像一只猫。
怀里的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还残留着体温，那是她刚才在维修组拼死护住的唯一证据。机身有些烫手，像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，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，硌得她胸口生疼。
她知道厂长那句“你果然没让我失望”是什么意思。
这不是夸奖，是警告。
也是邀请。
邀请她走进这个早已废弃的广播室，走进这场精心布置的局里。
如果不去，名单张贴后，她就是那个被顶替的罪人，等着她的将是组织谈话、政治审查，甚至牢狱之灾。
如果去，也许能拿到老陈手里的那份备份。
老陈是广播站的老播音员，温和，犹豫，总是叹气。
他是唯一一个听过顾强修改稿件全过程的人。
邹青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，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。
里面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这里比外面更安静，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角落里的桌子上，放着一盏煤油炉，火苗微弱地跳动着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老陈坐在那里，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。
刀刃抵在他的喉咙上，皮肤已经被划出一道红痕。
“别过来。”
老陈的声音很轻，颤抖着，像风中的枯叶。
他的眼神涣散，盯着邹青身后的黑暗，仿佛那里站着无数个鬼魂。
邹青停下脚步，举起双手，掌心向外，展示自己没有武器。
她的目光落在老陈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上。
那是一盘磁带，黑色的外壳已经磨损，边缘泛黄。
“老陈，”邹青开口，声音简短而克制，“名单今天中午就贴出来。一旦贴上，就再也撕不下来了。”
老陈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裁纸刀，又抬起头，看向邹青怀里隐约露出的收音机一角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老陈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“修好的。”
邹青回答。
她没有解释怎么修的，也没说为了修好它，她拆了家里的电视机显像管。
那些细节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这台红灯牌收音机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怀里，接收着这个大院里所有未被说出口的潜台词。
“顾强让你来的？”
老陈突然问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。
“不是。”
邹青摇头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是他想让我来。厂长也在听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，砸进了死水。
老陈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脚跟撞到了椅子腿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他们……都在听？”
老陈喃喃自语，脸色更加苍白。
“不止他们在听。”
邹青向前迈了一小步，动作缓慢，生怕惊扰到这只受惊的鸟，“老陈，你怕死吗？”
老陈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邹青，眼里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绝望的麻木取代。
“我怕。”
过了很久，老陈才低声说，“我老婆还在医院躺着，等着钱做手术。如果我说了实话，谁给我钱？谁保我的命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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