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私立医院顶层落地窗上,发出类似骨裂的闷响。
ICU外的走廊惨白如纸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血迹混合的铁锈味。韩霜霜站在手术室外,左手死死攥着那张被雨水浸湿边缘的病危通知书,指节泛白。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硌得掌心生疼,那是宋廷深上周送来的“礼物”,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,勒进她的肉里。
这是深秋,也是韩氏集团生死存亡的秋。
父亲韩建国的心肌梗塞发作已经过了黄金抢救期,心电监护仪在手术室内的滴答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出来,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。一旦签字放弃或延误,韩家失去掌舵人,宋家立刻启动收购程序。
而那个本该是盟友的男人,正站在三步之外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扣。
宋廷深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,连衣领都没有一丝褶皱。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那枚铂金袖扣,眼神里没有对岳父病情的半分关切,只有计算得失的冷静。他在等,等韩霜霜崩溃,或者等韩父彻底断气。
「霜霜。」
宋廷深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,而不是这场足以吞并韩氏的狩猎。他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韩霜霜颤抖的手上。「陈医生在里面等了四十分钟了。你父亲现在的状态,再拖下去,神仙难救。」
韩霜霜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手机屏幕。信号格显示为“无服务”,暴雨切断了所有通讯。但她能感觉到宋廷深的视线像蛇一样缠绕上来。
「你在看什么?」宋廷深问。
「确认父亲是否进手术室。」韩霜霜简短地回答,声音冷硬,不带任何情绪波动。
「不。」宋廷深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,屏幕亮起,光晕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。「我在让你看这个。」
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的预览界面,标题赫然写着:《婚前财产及股权补充协议》。
这就是贯穿接下来六章的那件东西。第一章,它就在丈夫的手机里预览;第二章,它会出现在韩霜霜的邮箱附件中;第三章,它将被打印出来放在ICU走廊的长椅上……而此刻,它是悬在韩霜霜头顶的第一把刀。
「这是什么?」韩霜霜问。
「离婚前的最后清算。」宋廷深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,「你知道的,韩氏现在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。如果不签这份协议,承认感情破裂,并同意分割你名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给宋氏作为‘精神损失费’和‘共同债务分担’,宋家将停止注资。而你父亲的手术费,将由家属自理。」
韩霜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早就知道宋廷深在转移资产,三年前他就开始做局。但她没想到,他会如此赤裸裸地利用父亲的命来逼宫。
「你威胁我?」韩霜霜反问。
「是保护。」宋廷深纠正道,语气依旧平稳,「如果你签了,宋家承诺暂时不撤资,给你父亲争取时间。如果你不签……」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,「我就有理由向法院申请冻结韩氏所有账户。那时候,别说手术,你连医院的停车费都付不起。」
韩霜霜看着那份协议。
文件很薄,却重如千钧。上面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,每一个字都在蚕食韩家的根基。她知道,只要她点击“已阅”或者回复确认,在法律上就可能被解读为知情甚至默认。这是一步险棋,但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。
她必须保住父亲的手术资格。
但她也必须保住韩氏的控制权。
这两者之间,是一个巨大的陷阱。
「赵律师在哪里?」韩霜霜问。
「在会议室等着盖章。」宋廷深淡淡地说,「他说这份协议在法律上无懈可击。当然,前提是你要配合。」
韩霜霜深吸一口气,肺部的空气冰冷刺骨。她抬起头,看向宋廷深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,那是他们婚礼上用的味道。曾经以为那是爱的象征,现在只觉得恶心。
「如果我签了,你能保证手术顺利吗?」韩霜霜问。
「我不能保证结果。」宋廷深诚实地说,「但我能保证过程不被人为干扰。比如,某些医生可能会因为‘资金问题’而采取保守治疗策略。」
韩霜霜心头一凛。
她想起主刀医生陈医生刚才看她的眼神。那种专业、冷漠,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和暗示。*如果不想让手术出问题,就要配合宋家的安排。*
原来,这才是真相。
宋廷深不仅要在经济上吞并韩氏,还要在医疗上掌控生杀大权。他故意拖延最佳救治时机,制造混乱,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收网。
「好。」韩霜霜说。
宋廷深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干脆。「你想清楚了?」
「我想清楚了一件事。」韩霜霜松开握着病危通知书的左手,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。她用这只空出来的手,接过了宋廷深递来的手机。
屏幕上的《婚前财产及股权补充协议》静静躺着,红色的电子签名栏闪烁着等待的光标。
「你父亲的心率正在下降。」宋廷深忽然说道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诱导性的温柔,「陈医生刚发来消息,需要家属再次确认手术方案。同时,你需要在这里签署这份协议,作为宋家继续注资的前提条件。」
韩霜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她知道,这一按,就是出卖灵魂。
但她更知道,如果不按,父亲可能今晚就会死。
而在父亲死后,韩氏将彻底沦为宋家的囊中之物。她不仅要失去公司,还要背负骂名,成为宋家联姻工具下的牺牲品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除非……
韩霜霜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。她想起了父亲昏迷前试图修改遗嘱的细节,想起了自己三年来隐忍未发的证据,想起了陈医生那句未尽的暗示。
宋廷深以为她在慌乱中只会选择妥协。
但他错了。
韩霜霜按下“已阅”按钮的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屏幕闪烁了一下,显示“已确认收到”。
「我看完了。」韩霜霜说,「但我有一个条件。」
「哦?」宋廷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「什么条件?」
「我要亲自进去见父亲最后一面。」韩霜霜抬起头,直视宋廷深的眼睛,「在手术开始前。这是我对他的尊重,也是我对韩氏的责任。」
宋廷深沉默了片刻。他在权衡。
放韩霜霜进去,意味着多一个变量。但不放,韩霜霜可能会当场闹事,影响舆论。而且,按照医院规定,直系亲属确实有权在术前进行简短的面谈。
「三分钟。」宋廷深最终说道,「只能三分钟。之后你必须回到这里,完成签署流程。」
「成交。」
韩霜霜转身走向手术室的大门。
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冰冷金属门把手的那一刻,宋廷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「霜霜,别忘了,你签的不是离婚书,是卖身契。从今天起,韩氏的一半,姓宋。」
韩霜霜没有回头。
她推开门,走进了那片白色的死亡地带。
身后的雨声依旧轰鸣,掩盖了一切罪恶与交易的声音。
然而,当韩霜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,宋廷深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殆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机,屏幕上是刚刚收到的来自陈医生的加密信息。
信息只有一行字:*心率跌破临界值,准备除颤。宋先生,您的计划进展顺利。*
宋廷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领带。
他精准地知道父亲的心率已经跌破临界值,不是因为他是神,而是因为他早在三个小时前,就派人篡改了病房外的监控数据,并向陈医生提供了错误的用药建议。
这一切,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局。
而韩霜霜,自以为握住了命脉,实则早已落入蛛网。
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像是在嘲笑这场荒诞的婚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