驾驶舱的警报声消失了。
不是被切断。
是被吞没。
余烬感觉不到身体了。
没有重力。
没有温度。
只有意识像一滴水银,坠入深不见底的黑色井底。
他试图睁眼。
眼皮沉重如铅块。
但他确实看见了光。
不是引擎室的冷白LED。
也不是黑洞吸积盘的炽热蓝焰。
是一种柔和的、带着颗粒感的暖黄。
像旧时代老式显像管电视开机时的背景色。
“余烬。”
声音很轻。
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是艾娃。
但不对。
艾娃的合成音是冰冷的直线。
这个声音有起伏。
有呼吸感。
余烬转动眼球。
视野模糊。
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。
他看见控制台。
但控制台的材质变了。
不再是拉丝不锈钢。
而是温润的木质纹理。
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。
茶香。
真实的茶香。
茉莉花混合着陈年普洱的味道。
钻进鼻腔。
刺激着早已萎缩的嗅觉神经。
这不可能。
飞船的维生系统只循环过滤后的无味空气。
任何有机挥发物都会在三小时内被分解。
这是硬规定。
为了防霉变。
为了生存。
“茶凉了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说。
余烬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即便在这个虚幻的空间里,生理性的战栗依然真实。
他抬起头。
看见母亲。
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
袖口沾着机油渍。
那是他在地球上的最后记忆。
三年前。
离别前夜。
她在这里给他煮了一碗面。
手在抖。
因为不舍。
因为知道这一去,就是永别。
“妈?”
余烬张开嘴。
喉咙干涩。
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气音。
母亲没有回答。
只是微笑着看着他。
眼神温柔得像一潭死水。
平静。
深邃。
让人窒息。
余烬想站起来。
腿却像灌了铅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
制服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棉布衬衫。
胸口口袋里。
塞着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遗书。
聂远的那张遗书。
还在那里。
证明这一切并非纯粹的幻觉。
或者,证明幻觉比现实更真实。
“你在找那个数字吗?”
母亲问。
语气平淡。
像在问晚饭吃什么。
余烬瞳孔骤缩。
“偏移量。”
他说。
这个词像钥匙。
打开了某种封锁。
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。
木质的桌子融化成流动的数据流。
蓝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
母亲的脸变得模糊。
像素化。
然后重组。
变成了一张年轻女孩的脸。
短发。
清澈的眼睛。
聂远的女儿。
那个在三年前的实验事故中死去的少女。
“爸爸弄错了。”
女孩说。
声音清脆。
带着童真的残忍。
“他说这是意外。
其实是他算错了轨道。
他想掩盖。
所以让船消失。
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是他杀了我。”
余烬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。
像是有人用冰锥凿进他的太阳穴。
这不是记忆。
这是数据。
黑洞的事件视界正在撕裂时空结构。
将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压缩在一个奇点内。
信息守恒定律在这里失效。
所有的信息——包括聂远的罪孽,包括他女儿的死因,包括余烬的记忆——都被剥离出来,悬浮在虚空中。
这就是高维回声层。
不是灵魂的后花园。
是数据的垃圾场。
“闭嘴。”
余烬低吼。
他伸出手。
抓住女孩的衣领。
手指穿过她的身体。
像抓住一团烟雾。
没有触感。
只有凉意。
“我要修正它。”
他说。
“把偏移量归零。”
女孩笑了。
笑容诡异。
“你修不正的。
它是人为的。
是谎言。
谎言一旦写入底层逻辑,就需要更大的谎言来覆盖。
你需要烧毁你的记忆芯片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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