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，密集地扎在B-7封锁区外围的防暴栅栏上。
薛浩站在站点门口的雨棚下，头盔面罩上全是雾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屏幕，那红光刺得他眼球生疼。
【订单编号：9527】
【目的地：B-7封锁区·废弃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室】
【预计送达时间：14分59秒】
【基础配送费：10元】
【高风险附加费：89,990元】
【总报酬：100,000元】
【警告：超时未送达或取消订单，将扣除全部保证金（当前余额：0.00元），并永久封号。】
薛浩的手指悬在“取消订单”的按钮上方，微微颤抖。
妹妹的手术费还差最后十万。医生说今晚不交钱，明天一早就会停药。这单是他在平台接到的最高价，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但他知道B-7里面有什么。
上周的新闻还在滚动播放，那里爆发了不明原因的神经性病毒，感染者会攻击活人，且血液具有强腐蚀性。进去的人，基本没出来过。
“取消啊。”薛浩在心里对自己说，“退出去，哪怕被扣光积蓄，至少能活着等下一单。”
他拇指用力按下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，没有弹出确认框，而是直接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弹窗：
【系统提示：您的账号已被站长卫强锁定。】
【原因：该区域急需人手，您的信用评分符合本次高危任务标准。】
【状态：禁止取消，禁止申诉，禁止下线。】
薛浩的心猛地一沉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他抬头看向站点值班室的方向。玻璃窗后，卫强正坐在那儿。
卫强穿着那件永远湿漉漉的黑色雨衣，手里捏着对讲机，另一只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数据，而不是一个人命。
薛浩举起手机，想要通过内部频道质问。
“卫站！这单不能送！B-7现在连狗都不进！”薛浩的声音透过雨水传过去，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焦急。
值班室的门没开。
但卫强的声音通过对讲机的公共频道，冰冷地切入了薛浩的耳机里。
“薛浩，你的工龄只有一个月。平台需要效率，你需要钱。”卫强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念稿子，“系统判定你为最优人选。这不是商量，是派单。”
“我要退出！我妹妹……”
“系统不给退款，超时直接封号扣光积蓄。”卫强打断了他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机械的残忍，“这是规则。要么送完这一单拿到十万，要么你现在就滚蛋，一分钱没有，账号注销。”
薛浩咬紧了牙关，喉咙里发出类似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。
他知道卫强在撒谎。或者说，卫强根本不在乎真相。在这个庞大的算法机器里，人只是消耗品。
薛浩再次尝试点击“申请客服介入”。
进度条转了两圈，显示：【当前客服繁忙，排队人数：1042人】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【连接失败。网络波动。】
暴雨声越来越大，掩盖了周围所有的嘈杂。薛浩感到一阵窒息。他被困住了。不是被困在雨里，而是被困在这套该死的系统规则里。
如果不送，妹妹今晚就没命。如果送了，他可能也回不来。
但还有第三条路吗？没有。
薛浩深吸一口气，混杂着雨水腥味的空气涌入肺部，带来一阵刺痛。他必须赌。赌自己运气好，赌病毒没那么快发作，赌自己能活着拿到钱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终端右下角的时间。
剩余时间：12分钟。
他拧动油门，电动车发出一声嘶吼，冲进了雨幕。
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薛浩穿过封锁区外围的铁丝网缺口，那是唯一允许车辆进入的通道。
随着他越过那道界限，身后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前方，矗立着B-7封锁区的入口闸机。
那是一盏巨大的红色警戒灯，安装在闸机顶端的金属支架上。它不像普通的交通信号灯那样规律闪烁，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、沉重的暗红色光芒。
灯光透过厚重的雨幕，照亮了闸机旁堆积的废弃警车和散落的医疗垃圾。
红灯亮着。
它在宣告：死亡禁区，闲人免进。
薛浩的车速慢了下来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。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恐惧，还有一种生理上的不适。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，带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和腐烂肉类的混合气味。
这就是代价的开始。
他握紧车把，指节发白。
【叮。】
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电子音。
薛浩愣了一下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，但在暴雨声中，那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。
紧接着，视网膜上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淡蓝色文字，只有他能看见：
【十倍命单系统已激活。】
【当前宿主：薛浩】
【等级：LV1（新手）】
【生命值：100/100（正常）】
【感染度：0%（安全）】
【可用规则库：解锁第一条规则——「痛觉转化」】
薛浩猛地刹车，差点摔倒。
系统？
他一直以为是幻觉或者压力过大产生的臆想，没想到这东西真的存在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加速。
「痛觉转化」是什么？
他集中注意力，意念触碰到那个选项。
【规则说明：当宿主承受肉体痛苦时，可将部分痛觉转化为临时体力值或微量属性点。转化率：10%。】
【限制：每日限用3次。过度使用会导致器官衰竭。】
薛浩的眼睛亮了。
在这必死的局面下，这个规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。
他不需要变强到无敌，他只需要比病毒跑得更快，比感染者反应更敏捷。
疼痛，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他重新发动电动车，朝着闸机内的黑暗驶去。
就在车头即将穿过闸机门的瞬间，薛浩故意让车轮碾过一块尖锐的石子。
“嘶——”
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，鲜血瞬间渗出，染红了袜子。
【检测到肉体伤害。痛觉强度：中等。】
【触发规则「痛觉转化」。】
【痛觉正在转化为体力值...】
【转化成功。体力值+5。】
薛浩感觉浑身一轻，原本因为紧张而僵硬的四肢，竟然真的恢复了一丝活力。
虽然只有一点，但这证明规则是真的。
他用疼痛，换来了活下去的资本。
闸机内的道路更加泥泞。路灯大多已经损坏，只有远处医院大楼顶端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蓝光。
薛浩加快车速，雨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
他不敢回头。
一旦回头，他就可能会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城市灯火，然后犹豫，然后死去。
他只能向前。
就在这时，耳机里再次传来了卫强的声音。
这次不再是公共频道，而是私密的语音通话。
“薛浩，别想着耍花样。”卫强的声音依旧冷漠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监控显示你的生命体征在波动。保持冷静，按时送达。”
薛浩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卫强在看监控。
那个站长，不仅锁死了他的退路，还在实时监控他的生死。
这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。卫强享受这种掌控感，享受看着猎物在绝境中挣扎的过程。
薛浩握紧车把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他不想死。
他还要给小雅交手术费。
他还想看看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，是不是还是晴天。
电动车冲进医院大厅。
大门敞开着，黑洞洞的入口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。
大厅里一片狼藉，翻倒的轮椅、破碎的玻璃、干涸的血迹随处可见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，掩盖不住底下那股腐朽的气息。
薛浩停下车，环顾四周。
这里太安静了。
除了雨声，就是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他看了一眼终端。
剩余时间：8分钟。
目的地：急诊室。
距离：50米。
五十米，在平时不过十几步的距离，在这里却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。
薛浩从车上跳下来，拔出腰间的消防斧。这是他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，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。
他迈开步子，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突然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。
哒、哒、哒。
节奏缓慢，拖沓，像是脚底板粘在地上被硬生生拔起来的动静。
薛浩浑身僵硬，血液瞬间冻结。
他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与此同时，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再次跳动：
【警告：检测到高危生物靠近。】
【建议：立即逃跑或战斗。】
薛浩握紧斧头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医院大厅的尽头，那扇通往急诊室的自动门上，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。
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一个大大的字：
**逃**。
字迹潦草，力透纸背，仿佛写字的人在极度的恐惧中留下了最后的遗言。
薛浩盯着那个字，喉咙发干。
他没有退缩。
他提着斧头，一步步走向那扇门。
因为他知道，退回去，是死。
留下来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即使那一线生机，是用命换来的。
雨，越下越大。
雷声轰鸣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。
薛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处，只留下那辆电动车，孤零零地停在积水中，车灯忽明忽暗，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