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陆家嘴中心大厦的玻璃幕墙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求救。
楼下的黑色轿车亮着双闪,车灯切开雨幕,却迟迟没有驶离的意思。那束光刺眼地扫过大堂旋转门,又迅速收回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。
柳青站在电梯口,指尖悬在“下行”按钮上方,犹豫了半秒,最终没有按下去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今天是契约生效的第九十天,也是最后一夜。按照条款,明天起,她将彻底切断与卫渊在公司层面的所有关联,回归所谓的“互不干涉”。
她想回家,洗澡,睡觉,把这三个月的荒诞生活洗刷干净。
大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混合着雨水带来的潮湿气息,让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。
柳青深吸一口气,决定无视楼下那辆鬼祟的车,直接走消防通道离开。这里太安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,也静得让她想起卫渊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。
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防火门把手的瞬间,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。
深灰色的西装,剪裁得体,肩线挺括。即使浑身散发着雨水的湿气,那股令人窒息的掌控感依然扑面而来。
卫渊站在那里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夹。他的头发微湿,几缕发丝贴在额前,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。
「还没走?」
他的声音低沉、缓慢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天气,而是在进行一场早已预设好的谈判。
柳青收回手,背脊挺直,语气冷淡疏离:「卫总不是应该在出差途中吗?怎么有空回公司拿东西。」
她没有接话,也没有后退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用反问句筑起一道防御的高墙。
卫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这一步,恰好堵死了柳青所有的退路。
「有人试图接近你。」卫渊举起手中的红色文件,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「这份绝密资料,需要当面交接。」
柳青眉头微蹙。
她在暗中调查卫渊公司近期的异常资金流向,这是她维持独立、保护自我的唯一手段。她没想到自己的动向竟然已经暴露到了这种地步。
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份文件:「如果是公事,陈秘书可以送上来。如果是私事,请卫总注意界限。」
「陈秘书去处理突发状况了。」卫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,又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威胁,「只有你在这里。」
他撒谎了。柳青心里清楚,陈秘书此刻大概率正躲在某个角落,执行着卫渊安插在她身边的另一项任务——监控。
但这层窗户纸,谁也不愿意捅破。
「我不需要你的保护,卫渊。」柳青一字一顿地说道,「我们的契约第三条明确规定,双方不得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和工作安排。除非涉及法律风险。」
「这就涉及到了。」卫渊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「对方利用了你作为我妻子的身份,试图获取机密。如果你拒绝接收这份文件,一旦泄露,责任算谁的?」
他在逼她。
用公事公办的语气,说着最越界的话。
柳青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摩挲着大衣的纽扣:「所以,你是来威胁我,还是来求我?」
卫渊的眼底闪过一丝被压抑的在意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沉默了片刻,将手中的红色文件夹递了过来。
「拿着。」他说,「然后滚。」
最后那个字咬得很重,却并没有真正的怒意,反而透着一种无奈的纵容。他知道柳青在查他,但他故意纵容她深入,就像现在,他明知她在防备,却依然要把这个烫手山芋塞到她手里。
这是一种博弈。也是一种试探。
柳青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。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。那是常年握笔和签署文件留下的痕迹。
她不想接。
接了,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仍在他的掌控之下,意味着卷入这场原本与她无关的商业阴谋。
但不接,今晚她就无法走出这栋大楼。卫渊不会让她轻易离开,至少在今晚之前,不会。
外面的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。
柳青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时,感觉到了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然而,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完全握住文件的瞬间,卫渊突然松开了手。
不是放手,而是换了一把伞。
他从身后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强行塞进柳青的另一只手里。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。
那一瞬间,柳青感觉到一股电流般的战栗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。
卫渊的手指冰凉,带着雨水的寒意,却又滚烫得吓人。
「外面雨大。」卫渊收回手,插进口袋,眼神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一份普通的合同,「别感冒了,影响工作效率。」
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柳青握着伞柄,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温度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。
她想要结束这一切,想要证明她不需要他,可偏偏在这个暴雨夜,被他用最拙劣的理由困在了这里。
「卫渊。」柳青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「你到底想干什么?」
卫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侧过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「我在等你发现。」他轻声说道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柳青愣了一下。
发现什么?发现他在纵容她?还是发现这份文件背后的秘密?
她还没来得及追问,卫渊已经转身走向电梯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,「送你下楼。」
柳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红色文件和黑伞,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堂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份红色封皮的绝密文件,已经不再仅仅是卫渊手中的筹码,而是成了她手中唯一的把柄,也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。
而她,不得不卷入其中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,映照出柳青苍白的脸。
她握紧了伞柄,指节泛白。
为什么卫渊会在凌晨两点出现在这里,而不是在他所谓的“出差”途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