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戴上绝缘手套，指尖触碰到推进器喷口内侧那层尚未干涸、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暗红色血迹。
深空货运飞船“黑曜石号”的尾部引擎舱内，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，掩盖了血液渗入金属缝隙时细微的嘶嘶声。这是三天前船长失踪当晚留下的痕迹，也是林远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物证据。按照联邦太空航行安全条例第74条，任何涉及生物危害的区域必须立即封锁并上报，但林远没有按下警报按钮。他的拇指摩挲着防护服腕部的密封阀，心率控制在每分钟65次——这是他在机械师训练中学到的冷静基准线。
他需要样本。
自动清洁机器人履带滚过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，频率稳定得像某种倒计时。林远迅速展开便携式采样臂，探针尖端伸出，对准那片暗红区域。喷口表面温度高达80摄氏度，冷却液残留物在金属表面形成了一层粘稠的油膜，将血迹包裹其中。如果不尽快提取，高温和氧化反应会在十分钟内彻底破坏DNA链的结构完整性。
“警告：检测到非授权热源接近。”头盔内的AI语音平淡地播报，红光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，随即被林远手动屏蔽。他不在乎违规记录，他只在乎时间。
探针刺入血痂，吸力启动。透明的收集管内开始充盈起浑浊的液体，混合着机油和铁锈味。林远盯着读数，呼吸平稳。只要拿到这个，就能证明船长死前曾在这里挣扎过，或者更糟——有人在这里处理过尸体。无论哪种情况，都能推翻赵刚声称的“意外坠海”。
然而，就在收集管即将满溢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后方袭来。
不是机器人。是气流。
主引擎虽然处于怠速状态，但尾部的压力平衡阀似乎出现了微小的故障，一股高压蒸汽突然喷涌而出，直接冲击在林远的背部。他踉跄一步，手中的采样管脱手飞出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。
咔嚓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引擎舱内显得格外刺耳。林远瞳孔骤缩，眼睁睁看着那支装着关键证据的玻璃管炸裂开来。飞溅的液体不仅溅落在地面上，更有几滴精准地射入了他防护服面罩的过滤网缝隙中，甚至有一小滩顺着领口滑落，浸湿了他颈后的皮肤。
不可逆的生物污染。
林远僵在原地，大脑飞速运转。根据《深空生物安全法》，一旦个人防护服受到未授权生物样本污染，且无法在六小时内进行彻底消杀，该人员将被视为潜在传染源，强制隔离并接受军事法庭的初步审查。而此刻，距离全船生物特征重置还有不到十二小时。如果他现在去医务室报告，等待他的将是锁死的舱门和被上传至联邦数据库的异常标记。
他不能报告。
林远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，迅速从工具包里扯出高浓度消毒喷雾，对着面罩和领口疯狂喷洒。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，掩盖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他必须在巡逻机器人到达之前清理掉所有可见的痕迹，但这并不能消除已经渗入体内的风险。
脚步声近了。
林远迅速蹲下，用抹布擦拭着地面那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。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，仿佛这种场景在他过去的职业生涯中发生过无数次。实际上，作为首席机械师，他太熟悉如何在这种密闭空间里隐藏错误。
机器人滑入引擎舱，扫描光束扫过林远的身体。
“检测到微量有机残留。建议：前往B区淋浴间进行三级净化。”机器人的电子音毫无波澜。
“收到。”林远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油污，语气平静，“刚才在处理冷却液泄漏，沾到了一些清洁剂混合物。马上过去。”
机器人停顿了一秒，似乎在比对数据库中的清洁剂成分表，随后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林远靠在墙边，听着脚步声远去，才敢大口喘息。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衣。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，距离重置还有11小时42分。他失去了完整的样本，但他手里还握着另一样东西——从船长加密终端收到的最后那条指令。
那条指令的内容，他从未告诉任何人。
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数据芯片，那是他昨晚偷偷从船长办公室备份服务器里拷贝出来的碎片。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日志文件，但现在看来，或许它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。
他需要测序仪。
林远走向角落里的维修工作台，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手持式基因测序仪。这是飞船上为数不多还能离线运行的设备，不需要连接中央网络，也就不会触发远程擦除协议。尽管它的精度不如实验室级别，但对于快速筛查来说足够了。
他将芯片插入接口，屏幕亮起幽蓝的光。进度条缓慢移动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击他的神经。
突然，屏幕上的代码流停滞了一下。
林远皱眉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试图刷新驱动。没有任何反应。他检查了连接线，确认没有松动。就在这时，一段陌生的序列开始在屏幕上滚动。
那不是船长的基因码。
那是一串从未见过的、扭曲而复杂的陌生序列，像是某种经过人工篡改的编码，又像是……另一种生物的遗传信息。
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。他盯着那行代码，脑海中闪过赵刚那张总是回避直视的眼睛，以及他手中掌握的维修日志最高权限。如果这不是船长的DNA，那么三天前死在喷口这里的，究竟是谁？或者说，是什么？
倒计时还在继续，而真相，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