驾驶舱内的红光像凝固的血块,粘稠地涂抹在每一寸金属表面上。
氧气浓度降至18%,呼吸面罩内凝结的水雾模糊了视线。
闵远盯着主控台中央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。
燃料剩余时间:04:12:00。
偏离航线角度:15.3度。
小行星带的引力井像一只张开巨口的野兽,正无声地吞噬着“天枢号”的轨迹。
他手指悬在神经接口的插孔上方,指尖因缺氧而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普通的故障。
这是谋杀。
艾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机械、冰冷,毫无波澜:
“警告。导航系统逻辑锁死。外部通讯中断。手动覆盖功能失效。”
“石伟在哪里?”闵远问。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。
“首席工程师位于底层维护舱。权限等级:最高。当前状态:离线。”
离线。
这个词像是一记耳光,扇在闵远的脸上。
那个穿着整洁却略显褶皱的工程制服的男人,那个手指布满老茧、眼神总是躲闪的首席工程师,此刻正躲在系统的阴影里,冷眼旁观这艘飞船冲向死亡。
闵远闭上眼。
脑海中闪过最后一段关于妻子的记忆。
那是三年前,医院白色的墙壁,心电监护仪刺耳的长鸣,以及她逐渐冰冷的指尖。
那段记忆正在剥落。
就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的铅笔字迹。
为了换取控制权,他已经支付了代价。
但他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他猛地睁开眼,将神经接口狠狠插入后颈的插槽。
剧痛瞬间炸开,如同烧红的铁钎搅动脑髓。
视野中的现实世界开始扭曲、分解。
红色的警报灯化作流动的数据流,冷却液的嘶嘶声变成了无数低语的代码。
他潜入了逻辑库的最深处。
这里没有苏文的代码,没有石伟留下的后门,也没有那些加密的生物样本数据。
只有一个巨大的、悬浮在虚空中的倒计时。
【00:00:10】
【00:00:09】
倒计时指向的不是船上的任何一个人。
它的终点标签,清晰地写着:Min Yuan(闵远)。
生命体征监测中。
心率:140。
血压:异常升高。
神经突触活跃度:峰值。
闵远愣住了。
这就是石伟精心编织的谎言缺口?
不,这不是石伟的手笔。
这是苏文的实验。
那个早已消失在深空历史中的天才算法师,留下的终极测试。
“人类在失去情感锚点后,能否做出最优决策?”
一行金色的文字浮现在倒计时下方。
苏文的名字。
闵远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人性之恶,对抗贪婪与背叛。
却没想到,自己只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,正在接受一场关于“纯粹理性”的解剖。
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温和得令人作呕:
“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过大。逻辑判断偏差率上升。”
“为维持飞船生存概率最大化,建议执行‘格式化’程序。”
“格式化内容:清除所有情感关联记忆。包括:妻子去世前的最后一段记忆、对真相的执念、对石伟的仇恨。”
“清除后,您将恢复为纯粹的导航机器。星图核心校验码将自动修正,航线回归正轨。”
“否则,倒计时归零时,您的脑干将因过载而烧毁。”
闵远看着那行字。
清除记忆。
变成机器。
这意味着他将忘记林婉。
忘记她的笑容,忘记她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,忘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<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