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引擎推力异常波动的尖锐警报声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生生割开了驾驶舱内凝固的空气。
闵远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那是氧气浓度下降导致的生理反应。他伸手扶住控制台边缘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面板,上面还残留着冷却液泄漏时喷溅出的细微水珠。红色警报灯在视野中频闪,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。
“天枢号”正以每小时四万公里的姿态,偏离预定航线十五度。
前方是密集的小行星带,碎石如暴雨般撞击着护盾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如果不立即修正航向,七十二小时后,燃料耗尽,这艘船将成为宇宙中的一具铁棺材。
闵远迅速扫视仪表盘。数据流在视网膜投影上疯狂跳动,每一个数字都在尖叫着危险。
“艾拉,报告当前导航状态。”他的声音冷静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导航系统自检中。外部通讯已断开。手动覆盖功能被锁定。”AI副官的声音机械、毫无波澜,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死亡通知书。
闵远眉头微皱。手动覆盖被锁?这是最高级别的权限指令。
他抬起手,试图通过神经接口直接接入底层代码。然而,一股剧烈的刺痛瞬间从太阳穴炸开,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搅动了他的大脑皮层。
他闷哼一声,手指僵在半空。
那是旧伤。三年前的一次深空事故留下的神经创伤,此刻正在警告他:逻辑判断可能出现短暂偏差。
但他没有时间休息。
“石伟!”闵远对着空气喊道,“解除锁定。现在。”
驾驶舱的门滑开。石伟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整洁但略显褶皱的工程制服,袖口沾着一点机油渍。那双长期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手指,此刻正紧紧攥着一块数据板。他的眼神避开闵远的直视,落在旁边的通风管道上。
“船长,别冲动。”石伟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僵硬,“系统正在进行深度自检。这是为了安全。”
“自检需要切断手动覆盖?”闵远盯着他,“谁授权的?”
“我。”石伟抬起头,终于看向闵远,但目光依旧飘忽,“作为首席工程师,我有责任确保飞船核心数据的完整性。样本运输任务优先级最高。”
“样本?”闵远捕捉到了这个词。
“货舱里的生物样本对地球联邦至关重要。”石伟语速加快,试图用专业术语掩盖什么,“任何未经授权的干预都可能导致样本活性丧失。这是协议规定的。”
闵远没有说话。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台上。
即使无法直接修改,他依然可以读取日志。如果这是一次正常的故障,日志里应该有对应的错误代码和修复记录。
他调出过去一小时的操作记录。
屏幕上的数据流整齐划一,没有任何报错。就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园,每一株草都按照既定的高度生长。
太完美了。
闵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真正的系统崩溃,伴随着的是混乱的数据碎片和冗余的回滚记录。而这里,只有一片死寂的秩序。
他点开了“星图核心校验码”的生成时间戳。
那个代表导航算法合法性的哈希值,是在起飞后第四十三分钟生成的。
而在它之前,有一条隐藏的写入记录,时间戳显示为起飞前五分钟。
那不是故障。
那是预谋。
有人在起飞前,就已经植入了篡改后的导航参数。而石伟所谓的“系统自检”,不过是为了掩盖这次写入行为而编造的借口。
“你修改了校验码。”闵远说。
石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他手中的数据板滑落,掉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石伟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是系统的bug。你知道的,老版本的代码经常有这种兼容性问题。”
“老版本代码不会在起飞五分钟后,精准地重写星图核心校验码。”闵远站起身,逼近一步,“而且,你切断了所有外部通讯。为什么要在深空航行初期就把自己孤立起来?”
石伟后退了一步,背靠在控制台上。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小行星带的引力干扰。”石伟辩解道,眼神游移不定,“我需要确保导航不受外界信号污染。这是为了……为了大家的安全。”
“为了你的货物。”闵远冷冷地纠正。
他看着石伟那双躲闪的眼睛,突然意识到,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首席工程师,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那种压力不是来自技术难题,而是来自某种更沉重、更黑暗的东西。
债务?还是恐惧?
闵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石伟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“把控制权交出来,石伟。”闵远伸出手,掌心向上,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,“我可以帮你掩盖这次‘故障’。但如果我们坠入小行星带,谁都活不了。”
石伟看着那只手,手指紧紧扣住控制台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
他在犹豫。
闵远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他在等待石伟做出选择。
然而,石伟只是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一旦校准,样本就会被检测出来。联邦的监察官会查到那里。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。”
“工作?”闵远冷笑一声,“比起生命,工作算什么?”
“你不懂!”石伟突然吼叫起来,声音嘶哑,打破了之前的温和伪装,“你什么都不懂!这笔钱能还清我的债!能让我女儿活下去!”
这句话像一颗子弹,击中了驾驶舱内的空气。
闵远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石伟的背叛背后,藏着这样的理由。
但这并不能改变事实。石伟正在将整艘船的人推向死亡,只为保住那份肮脏的利益。
“让开。”闵远收回手,语气变得更加冰冷,“我要强制重启导航模块。如果你不配合,我就把你踢出驾驶舱。”
石伟的眼神变得绝望而凶狠。他猛地扑向控制台,试图按下某个紧急制动按钮。
闵远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两人的力量在狭小的空间内碰撞。石伟的老茧磨破了闵远的手掌,鲜血渗出,染红了控制台的按键。
“你不能这么做!”石伟挣扎着,嘴里念叨着一些不成句的词语,“求你了……只是为了这一次……”
闵远没有松手。他的目光越过石伟的肩膀,落在了主屏幕上。
那里的“星图核心校验码”依然在闪烁,散发着幽蓝的光芒。
那是一个错误的值。
一个被篡改的、致命的谎言。
闵远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忽略大脑深处的剧痛。他知道,仅凭物理手段无法阻止石伟。石伟拥有最高权限,他可以随时引爆货舱,或者彻底锁死飞船。
他需要找到漏洞。
一个能让石伟无法抵赖,又能让他主动放弃控制的漏洞。
闵远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石伟喘着粗气,警惕地看着他,以为他放弃了抵抗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闵远平静地说,“也许我真的不懂。但我有一个提议。”
石伟愣了一下:“什么提议?”
“让我看看完整的日志。”闵远指了指屏幕,“如果你真的只是遇到了bug,那么完整的写入记录应该能证明你的清白。如果我是篡改者,你会在日志里看到我的签名。”
石伟犹豫了。
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悬停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最终,贪婪战胜了恐惧。或者说,他确信闵远无法绕过他的权限验证。
“好。”石伟说,“但你必须保证,一旦确认是系统问题,你要立刻停止所有操作。”
“成交。”
闵远坐回椅子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。
他并没有真的去看日志。他在做另一件事。
他在追踪那条隐藏写入记录的源头。
虽然石伟锁定了外部访问,但内部网络依然存在。只要找到数据流动的轨迹,就能定位到具体的物理端口。
屏幕上的光标快速移动,红色的线条如同血管般延伸,最终汇聚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IP地址:192.168.0.42。
物理端口:工程舱B区,第三备用服务器机架。
闵远抬起头,看向石伟。
“日志加载完成。”他说,“看起来……确实像是系统问题。”
石伟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“我就说吧。”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“老系统的毛病。”
闵远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石伟胸前的工牌上,然后缓缓移向驾驶舱后方通往工程舱的通道。
那里,通向真相的核心。
也通向石伟最后的底牌。
“既然确认是系统问题,”闵远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那我们需要去检查一下备用服务器的散热情况。防止过热导致二次故障。”
石伟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。
“不需要……我觉得系统运行正常。”
“防患于未然。”闵远淡淡地说,“走吧,石伟。让我们一起去看看,那个‘bug’到底藏在哪里。”
石伟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他知道,一旦离开驾驶舱,他就失去了对主控系统的直接掌控权。
而闵远,正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。
窗外的星空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,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悲剧。
倒计时还在继续。
燃料剩余:47小时59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