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。
窗外暴雨如注，雨点砸在落地窗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，仿佛无数只急于闯入的手在拍打玻璃。
白薇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《离婚协议附加页：独家审计权确认书》的复印件。
纸张边缘有些卷曲，那是她在暴雨中拼凑残片时留下的痕迹。
此刻，这张纸安静地躺在桌角，旁边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碎纸机——不，不是碎纸机，而是一台便携式文件扫描仪。
幽蓝的光束扫过纸面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这是声音的第一层：机械的、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读取声。
邹远站在书桌对面，背对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。
他身上的定制西装剪裁得体，却掩盖不住他肩颈处紧绷的线条。
那只象征权力的扳指在他食指上转动，发出金属碰撞桌面的轻响。
那是声音的第二层：焦躁的、试探的、试图掌控节奏的敲击声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邹远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愤怒。
他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已经被拧开了笔帽，但他并没有写字，只是无意识地用笔尖点在桌面上，一下，两下。
白薇没有抬头。
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扫描仪的进度条上。
百分之十。
百分之三十。
“我在履行我们婚内协议里的一项常规程序。”
白薇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，语调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根据公司法第几条第几款，作为持股超过百分之五的股东，我有权对重大资产变动进行独立审计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，眼神清冷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“邹总，你所谓的‘常规程序’，是指在我提出离婚冷静期的第一天，就提前启动对集团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核查吗？”
邹远冷笑一声，将钢笔重重拍在桌上。
墨迹晕开一小片黑色的污渍，像是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“白薇，别太天真了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，几乎没有声音，却带来一股压迫感。
“你以为凭这几张废纸，就能冻结我的账户？就能查清楚什么？”
“我不是在威胁你，邹远。”
白薇站起身，动作优雅而缓慢。
她走到书桌旁，拿起那份已经扫描完毕的文件。
“我是在通知你。”
她将文件递到邹远面前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透着淡淡的粉色。
“这份《离婚协议附加页：独家审计权确认书》，不仅仅是一张纸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不是笑，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笃定。
“它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凭证。只要它存在，你就不能单方面处置任何一项超过五百万元的资产。”
邹远盯着那张纸，眉头紧锁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，那是因为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对邹氏集团的绝对控制权，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他一把夺过那张纸，看都没看一眼，直接揉成一团。
纸张发出清脆的撕裂声。
那是声音的第三层：暴力的、破坏性的、试图抹去事实的碎裂声。
“这就是你的底牌？”
邹远将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眼神轻蔑。
“白薇，你总是这么幼稚。在这座城里，规矩是由强者制定的。而我，就是制定规矩的人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背影挺拔，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疲惫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，签了字，滚出这个家。否则，我会让你连现在的生活都保不住。”
门被关上。
沉重的实木门板撞击门框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书房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依旧喧嚣。
白薇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垃圾桶。
她并没有生气，也没有悲伤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。
三秒后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来自陈默的短信。
“区块链存证已完成。哈希值已上传至公共账本。邹先生刚才销毁的，是电子备份的物理载体，而非数字证据本身。相反，他的销毁行为，构成了故意毁灭证据的初步指控。”
白薇深吸一口气。
她走到垃圾桶前，弯下腰，捡起那个皱巴巴的纸团。
纸张虽然皱了，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。
那是她母亲的忌日，也是她第一次走进邹家大门的日子。
她用手指抚平褶皱，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然后，她拿出手机，拍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，皱巴巴的纸团，和垃圾桶里散落的烟蒂，构成了一幅荒诞的画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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