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时，冷气与未散尽的烟味混合在一起，扑面而来。
原本喧闹的私人会所VIP包厢，在这一秒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冷光，落在邵清越脸上，显得苍白而疏离。
她手里没有拿包，只捏着一份薄薄的A4纸复印件。
纸张边缘有些卷曲，像是被反复折叠过，又迅速展平。
聂时远正举着红酒杯，另一只手揽着林婉纤细的腰肢。
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定制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听到动静，他并没有立刻回头，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、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意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身后的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。
有人认出邵清越，眼神里带着看戏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毕竟，她是那个离开聂家就活不下去的前妻。
邵清越没有回答。
她径直走向主位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且规律的声响。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某种倒计时上。
聂时远终于转过身。
看到是她，他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傲慢。
“清越，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。”
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，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，像血。
“如果你是为了那点离婚财产还没谈拢的事，我可以让人把剩下的打到你卡上。”
“但别在这里，给我丢脸。”
林婉顺势依偎在他怀里，妆容精致，笑容娇柔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整理了一下聂时远的衣领。
“时远，你别生气。”
她的声音软糯，却字字带刺。
“姐姐可能是太闲了，出来透透气也好。”
“不过，这里的水太深，姐姐这种单纯的人，怕是不懂规矩。”
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。
邵清越站在他们面前，距离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大圆桌还有三步远。
她没有看林婉，也没有看那些围观的宾客。
她的目光，越过两人，落在了窗外。
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。
车灯未熄，引擎盖上映着会所璀璨的霓虹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。
那是聂时远今晚炫耀的核心。
也是他向在场所有商业伙伴展示“新欢”与“实力”的最佳道具。
“这辆车，”邵清越开口了。
声音平静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。
“是聂氏集团名义购买的？”
聂时远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他放下酒杯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。
金属钥匙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被他稳稳接住。
“怎么？眼红了？”
他走到窗边，按了一下解锁键。
车身发出一声轻响，双闪灯闪烁了两下。
“这是最新款的帕拉梅拉，落地价一百八十万。”
“我买它，是因为我喜欢它的操控性。”
他转过头，眼神里满是施舍般的宽容。
“清越，你以前总说我不懂生活，只会算账。”
“现在你看，我也有浪漫的时候。”
林婉在一旁掩嘴轻笑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她知道这辆车来得蹊跷。
更知道聂时远最近资金链紧绷，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。
但这辆车必须买。
它是聂时远维持体面的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邵清越看着那串钥匙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复印纸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褶皱声。
“聂时远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，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根据《公司法》及集团内部财务流程，单笔超过五十万的非经营性资产采购，需要董事会决议。”
“这辆车的购车合同，在哪里？”
聂时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更没想到，她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，在这样一个场合，提出如此枯燥的问题。
“合同？”
他嗤笑一声，觉得荒谬可笑。
“清越，你是不是脑子坏了？”
“买车还要合同？我刷的是黑卡，直接提货。”
“那种东西，早就扔了。”
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聂总真是霸气，买车还看什么合同。”
“前妻就是小心眼，这时候来闹，真没品。”
林婉也附和着，眼神挑衅地看着邵清越。
“姐姐，时代变了。”
“有些人习惯了精打细算，自然看不懂我们的生活方式。”
“就像这辆车，它的价值不在于价格，而在于它代表的自由。”
邵清越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录音功能，放在桌上。
然后，她将那份A4纸复印件，轻轻放在了桌面上。
纸张落下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合同。”
她说。
“这是一份融资租赁合同。”
聂时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盯着那份纸，脸色瞬间变得阴沉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邵清越抬起眼，直视着他，“这辆帕拉梅拉，不是聂氏买的，也不是你个人买的。”
“它是通过一家空壳公司，以融资租赁的方式，向‘宏达资本’借来的。”
“首付是三十万，剩余款项分三十六期偿还。”
“年化利率，百分之十八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林婉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。
宏达资本……
那是业内出了名的高利贷机构。
聂时远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。
他用假发票冲抵成本，将这笔支出伪装成市场推广费。
没人查得到源头。
除了邵清越。
这位曾经被他视为只会相夫教子的前妻，如今竟然成了最锋利的审计刀。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
聂时远厉声喝道，伸手就要去抓那份文件。
邵清越侧身避开，动作优雅而冷静。
“聂总，请自重。”
“这份合同上的签字，是你亲笔签的。”
“担保人是赵伯。”
提到管家赵伯的名字，聂时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赵伯是他身边最信任的老人。
如果连赵伯都参与了……
不，不可能。
赵伯只知道事情的大概，不知道具体的金融结构。
除非……
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，如果不签，聂家就会破产。
或者，有人威胁到了赵伯家人的安全。
邵清越看着聂时远慌乱的眼神，心中毫无波澜。
她早就查到了这一点。
这也是她今晚必须出现的理由。
不仅要撕破脸，更要让在场的所有人，看清聂时远光鲜外表下的腐烂。
“宏达资本的放款日期，是三个月前的今天。”
邵清越继续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钉。
“也就是，我失踪的那天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道惊雷，炸响在包厢里。
宾客们面面相觑，眼神中的轻蔑逐渐变成了疑惑和好奇。
失踪？
哪个失踪？
邵清越指的，当然是半年前那场所谓的“意外”。
那时聂时远告诉她，她在海边度假时不慎落水，昏迷了三天。
醒来后，她就失去了部分记忆，也对聂时远产生了怀疑。
但实际上，那天晚上，她正在整理聂时远转移资产的证据。
而聂时远，正是在那天晚上，完成了第一笔巨额资金的非法转移。
并通过宏达资本，购买了这辆象征权力的豪车。
“清越，你喝多了吧？”
聂时远强装镇定，但声音已经有些颤抖。
“什么失踪？你在说什么胡话？”
“那时候我在陪你过生日！”
“对啊，姐姐，时远那天确实陪着你呢。”
林婉赶紧补了一刀，试图挽回局面。
但她的手，却在微微发抖。
她想起了那天晚上，聂时远接到电话后，匆匆出门的背影。
还有第二天早上，他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。
邵清越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，感到一阵恶心。
但她没有愤怒。
愤怒是弱者的情绪。
她只需要事实。
“这份合同的复印件，我已经留了一份底。”
她将手机推向前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录音界面。
“另外，我也抄送了一份给会计师事务所。”
“如果聂总不想让各位朋友听听，这百分之十八的利息是怎么滚出来的，我建议，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。”
“去警局，或者去法院。”
“反正，时间还来得及。”
聂时远死死地盯着她。
他想发火，想让人把她赶出去。
但他不敢。
在场坐着的，都是聂氏未来的合作伙伴。
如果今天闹出丑闻，尤其是涉及高利贷和洗钱嫌疑，聂氏的股价明天就会跌停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就在僵持不下时，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，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。
雨水顺着伞尖滴落，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的出现，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，骤然降温。
所有人都看向门口。
包括聂时远。
男人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停留在邵清越身上。
他的眼神深邃，平静，没有聂时远那样的傲慢，也没有宾客们的窥探。
那是一种审视，也是一种认可。
“邵小姐。”
男人开口，声音低沉磁性。
“我是陆廷洲。”
“宏达资本的负责人。”
这一章到此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