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像某种密集的鼓点,将会议室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带着除湿后的干燥气味,扑在脸上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邹廷渊站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,定制西装剪裁得体,领带夹在顶灯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银光。他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,哒、哒、哒,那是他在施压时特有的习惯动作,像是在给在场所有人的心跳校准节拍。
“关小姐。”邹廷渊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停留在投影幕布上那串不断跳动的红色赤字上,“非执行董事无权参与经营讨论。保安,送客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林秘书倒一杯温水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轻蔑。
两名黑衣保安已经无声地滑步上前,一左一右堵住了关听澜的去路。他们的存在感极低,但那种被物理隔绝的压迫感,却比任何言语羞辱都更让人窒息。
关听澜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手里那只深灰色的爱马仕手包安静地搁在大腿上。
包里有一本黑色的硬壳文件夹,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五个字:《离岸账户审计底稿》。
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,从邹廷渊那些看似完美的财报缝隙里,一点点抠出来的骨头。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夹层里,像一颗尚未引爆的炸弹,沉默而沉重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看保安,只是微微抬起眼帘,看向邹廷渊。
“你确定要赶我走?”她的声音很轻,语速均匀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在签署最终对赌协议之前,作为持有百分之五股份的股东,我有权质询公司财务状况。这是公司法赋予的权利,还是你觉得,董事会的规则可以由你一个人重写?”
邹廷渊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。
他缓缓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关听澜,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?”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袖口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慈善晚宴,“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,只要你签字,放弃剩余股权,承担所有债务,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。否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几位董事躲闪的眼神,最后落在赵董身上。
“否则,我就以‘扰乱公司秩序’为由,申请限制你的人身自由。毕竟,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,是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割开关听澜曾经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赵董捏着钢笔的手指泛白,笔尖在文件上晕开一小团墨迹。他知道邹廷渊在撒谎,也知道关听澜手里可能有东西,但他更害怕邹廷渊背后的资本力量。他选择了沉默,用一种圆滑的回避来保护自己。
林秘书站在一旁,脸色苍白,不敢直视关听澜,只能紧张地绞着衣角,呼吸急促得像个拉风箱。
关听澜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片早已干涸的地方,突然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。
这就是她爱了七年,共同打拼十年的男人。
为了摆脱债务,为了掩盖那个名为“苏曼”的女人背后的信托基金,他连最后的遮羞布都不要了。
她低下头,手指轻轻抚过手包的拉链。
金属齿咬合的声音,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在保安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,关听澜动了。
她没有反抗,也没有求饶,而是从包里抽出了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。
动作流畅,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将电脑放在膝上,打开,连接线缆,插头插入主机接口的瞬间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邹廷渊眉头微皱: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既然你不让我说话,”关听澜抬起眼,瞳孔深处映着屏幕幽蓝的光,“那就让数据来说话吧。”
她按下回车键。
原本显示着公司亏损报表的大屏幕闪烁了一下,随即黑屏。
三秒后,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开始滚动。
那不是普通的财务报表,而是经过层层穿透的底层资金流向图。
红色的箭头如同血管中的血栓,清晰地指向一个个隐秘的海外账户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赵董猛地坐直了身体,眼镜片上闪过一丝惊愕。
林秘书吓得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邹廷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快步走到控制台前,试图拔掉电源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依然镇定,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“未经授权的接入,是违法的。”
“这是证据。”关听澜平静地看着他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画面定格在某一张转账凭证上,“2019年至2022年,你通过三家空壳公司,转移了共计四点二亿的资金。这些钱,没有进入公司的运营账户,而是流向了瑞士的一个私人信托基金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刀锋般划过邹廷渊的脸。
“受益人名字,很有趣。”
邹廷渊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死死盯着屏幕,眼球微微颤动,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“你伪造的!”他厉声喝道,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慌乱,“关听澜,你以为凭几张截图就能证明什么?商业机密受法律保护,你这是在窃取公司隐私!”
“是不是伪造,查一下就知道了。”关听澜不紧不慢地说,“而且,这不仅仅是财务问题,更是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。邹总,你想报警吗?还是说,你想让证监会介入调查?”
她站起身,将电脑屏幕转向全场。
那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、任人宰割的前妻。
她是手握利刃的审判者。
邹廷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他意识到,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网,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破洞。
而这个破洞,正是他一直以为已经被彻底抹除的痕迹。
他怎么会知道她藏了这么久的底牌?
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,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。
一道身影逆光走了进来。
来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风衣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尖还滴着雨水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径直走向主位,目光落在了关听澜身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轻视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和……欣赏。
顾宴之。
京城顾家的掌权人,也是这次收购案的最大潜在投资方。
他是什么时候来的?
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?
关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顾宴之走到桌边,随手将伞靠在墙边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刺眼的转账凭证,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邹廷渊,最后看向关听澜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淡淡地开口,声音低沉而有磁性,“我还奇怪,为什么顾氏集团会对这样一个濒临破产的项目感兴趣。现在看来,是有人想把它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。”
他转头看向赵董,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:“赵董,作为独立董事,您怎么看这份底稿的真实性?”
赵董咽了一口唾沫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他看了一眼邹廷渊阴沉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顾宴之冷漠的眼神,最终,他颤抖着手,拿起了桌上的印章。
“原则上……按规定,我们需要核实原件。”赵董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邹廷渊猛地转过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赵国平!你敢——”
“闭嘴!”赵董吼了回来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,“我要是不核实,明天我就得进去陪你了!”
场面彻底失控。
邹廷渊愤怒地挥拳砸向桌面,玻璃杯被震得跳起,水洒了一地。
就在他伸手去扶杯子的时候,手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
水杯翻倒,清澈的水渍迅速蔓延,浸湿了一份份重要的文件。
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在发抖。
为什么?
明明只要再撑过这一分钟,只要让保安把那个女人拖出去,只要切断电源……
一切都会回到正轨。
可是,为什么他的手会抖?
是因为恐惧?
还是因为……他突然意识到,那个曾经被他视为附属品的女人,早就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?
关听澜看着地上的水渍,看着邹廷渊狼狈不堪的模样,心中没有快意,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块黑色的《离岸账户审计底稿》,轻轻放在桌上。
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第一章,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