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，沉闷而均匀。武鸣站在主引擎舱外围走廊的金属格栅上，手中的便携式频谱仪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数据流，耳朵却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违和感。
叮。
一声清脆、不合时宜的金属撞击声，穿透了厚重的隔音层，直接敲击在武鸣的鼓膜上。那不是冷却液沸腾的气泡破裂声，也不是涡轮叶片摩擦的杂音。那是实打实的硬物撞击——像是扳手掉落在钢板上的声音，又像是某种有节奏的叩击。
武鸣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调出过去十分钟的振动频谱。波形图上，原本平滑的正弦波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尖峰。频率：142赫兹。振幅：0.03g。持续时间：0.8秒。
“异常。”他低声说道，声音冷硬如铁。
距离下一次跃迁点火还有48小时。如果这个振动源不被消除，共振效应会在高能粒子注入时撕裂反应堆外壳。全员死亡的概率，从0%跳升到了37.4%。
庞统出现在走廊尽头。他穿着剪裁得体的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，手里拿着一块擦得锃亮的扳手，眼神锐利如手术刀。他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微笑，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死神敲门的声音，而是下午茶铃铛的轻响。
“武鸣，你的表情太紧张了。”庞统走近，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比那声异响更让武鸣心烦，“传感器老化是常态。重置校准参数吧，别为了这种噪音影响晋升考核的记录。”
“这不是传感器误差。”武鸣没有回头，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，“这是结构性谐振的前兆。来源在主隔离区内部。”
庞统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初。“主隔离区需要二级以上授权。你现在的权限不够，回去做例行巡检，别越界。”
武鸣停下动作。他知道庞统在掩盖什么。三年前，“深渊号”失踪前也出现过类似的频段。那次事故让他失去了搭档，也让他明白，有些错误一旦被记录，就再也无法抹去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武鸣说。
“我说了，不行。”庞统的声音压低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“这是命令，轮机长。服从指挥，或者我现在就向船长申请剥夺你的操作权限。”
武鸣看着庞统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。那里没有关切，只有对完美记录的执念，以及一种急于寻找替罪羊的冷酷。
他没有争辩。争辩需要时间，而时间不在他们这边。
武鸣转身走向旁边的维护通道。那里有一扇废弃的通风检修门，门禁系统早已离线，但物理锁芯依然有效。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套高仿真的黑客密钥板，插入接口。
滴。绿灯亮起。
他侧身挤进狭窄的管道，身后的空气瞬间变得浑浊。机油味、臭氧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锈蚀气息扑面而来。这是深空殖民舰最深层的血管，也是它最脆弱的神经末梢。
进入核心区后，武鸣关闭了外部通讯。信号被屏蔽，他将彻底失去官方技术支持。如果引擎爆炸，没人会知道他在哪里。
但他必须这么做。
频谱仪的读数开始剧烈波动。随着他深入，那个“叮”声的频率变得更加清晰。142赫兹……不，它在变化。
第一次迭代分析完成。武鸣将原始数据导入离线算法。背景噪声被剥离，剩下的波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。它不是随机的机械故障，它有节奏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次敲击，都伴随着船体结构的微弱震颤。武鸣感到脚下的金属板在微微颤抖，那种震动顺着鞋底传遍全身，让人牙酸。船体结构正在承受超出设计极限的压力，微小的裂纹可能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蔓延。
他离真相更近了一步，同时也离毁灭更近了一步。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一个颤抖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传来。
陈默缩在管道拐角的阴影里，脸色苍白。这位初级技师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数据储存器，指节发白。他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……我录下了部分频谱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……庞总监说如果我乱动，我就滚蛋。”
武鸣瞥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，将储存器递了过来。武鸣接过，插入读取槽。新的数据涌入，频谱图变得更加复杂。
第二次迭代分析启动。
这次，武鸣引入了“深渊号”的历史故障数据库进行比对。这是一个违规操作，母星的中央服务器可能会追踪到这一行为。但他不在乎。
进度条缓慢推进。50%……80%……99%……
匹配成功。
武鸣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屏幕上显示出的匹配度高达99.9%。那个敲击声的节奏，那个特定的频率组合，与三年前失踪的“深渊号”在最后时刻发出的求救信号完全一致。
这不可能。
“深渊号”是在深海中失联的，而这里是真空的深空。除非……除非有一种东西，无论在海里还是海里，都能发出同样的声音。
或者是同一个人。
武鸣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看向四周漆黑的管道，那些冰冷的仪表盘读数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。他以为自己在修理机器，但现在看来，他可能只是在喂养某种怪物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。庞统并没有放弃，他找到了另一条路。
“武鸣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庞统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来，依旧温和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，“你正在切断主电源。如果你敢动手，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。”
武鸣看了一眼倒计时。47小时58分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频谱仪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他不能退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等待。他手动调整了传感器的灵敏度，准备进行第三次，也是最危险的一次分析。任何剧烈的振动都可能触发引擎的安全锁定，甚至引发连锁爆炸。
但他必须知道，那声敲击声背后，到底藏着什么。
当数据再次刷新时，武鸣听到了新的声音。
不再是简单的“叮”。
而是一种模仿人类心跳的节奏，缓慢，沉重，且充满了恶意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为什么这个节奏，与三年前失踪的‘深渊号’求救信号完全一致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