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柏油路上的沉闷巨响，混合着膝盖陷入泥水的冰冷刺痛。
关野跪在许清新居楼下的花坛边缘，雨水顺着他昂贵的西装裤管肆意流淌，瞬间浸透了布料，沉甸甸地坠在双腿上。他的双膝早已失去知觉，那种麻木感像冰锥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，但他不敢动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生怕惊扰了楼上那扇落地窗后的平静。
手机屏幕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，是房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：「许小姐已结清所有租金，钥匙放在前台了，请以后不要再来打扰。」
关野盯着那行字，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颤抖。就在十分钟前，他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争吵，以为只要他低头认错，她就会像以前那样，一边抱怨他工作太忙，一边为他煮一碗热汤面。但现在，连这点温存都被抽走了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层层雨幕望向三楼的那盏灯。灯光昏黄，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窗前。
那是许清。
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居家服，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。她的姿态很放松，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在雨中狼狈不堪的前男友，更像是在处理一份过期的合同。
关野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喊她的名字，想问她为什么要把东西都搬空，想问他到底做错了什么。但今天不一样，今天是他唯一能解释清楚的机会。如果今晚不跪在这里，他将永远失去解释当年放弃她关键机会的关键时刻，且暴雨是唯一能让他狼狈到足以乞求宽恕的天气。
他必须让她看到他的悔意，哪怕只是片刻的动摇。
关野艰难地从地上撑起上半身，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，他用力眨了几下，才看清许清的动作。她并没有立刻拉上窗帘，而是站在那里，目光穿过玻璃和雨帘，冷冷地落在他身上。
「关野。」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，通过敞开的窗户传下来。
关野猛地抬头，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」许清的声音平淡无波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。
「我……我想跟你谈谈。」关野的声音沙哑，带着风雨侵蚀后的破碎感。
「没什么好谈的。」许清简短地回答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袋的边缘，「我已经把过去的东西都清理好了。你也该往前看了。」
关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，比雨水更冷。清理？什么叫清理？他们之间三年的感情，难道就是一份可以随意打包扔掉的垃圾吗？
「许清，你不能就这样走。」关野试图站起来，但双腿僵硬得像灌了铅，他只能维持着半跪的姿势，双手紧紧抓着湿透的裤腿，指节泛白，「我知道我错了，那天我不该为了那个项目缺席你的答辩，但我后来……」
「你后来成功了。」许清打断了他，语气依旧冷淡，「关野，这就是你想要的，不是吗？事业有成，前途无量。我成全了你，现在你也该成全我了。」
关野愣住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。许清的导师病危，急需一笔资金手术，而许清当时正在准备一场至关重要的资格认证考试。关野为了争取一个大客户，推掉了原本答应陪她去医院的约定，甚至在电话里对她说了那句伤人的话：「别闹了，等我忙完这阵子，给你买更好的。」
那天晚上，许清独自去了医院，错过了考试的报名截止。虽然最后考试延期了，但她因为情绪崩溃，状态极差，最终与心仪的工作失之交臂。而关野拿到了那个大单，从此一路青云直上。
他一直以为，只要给足物质补偿，就能弥补这份亏欠。
「我可以补偿你。」关野急切地说道，「我现在有能力帮你安排最好的工作，或者……」
「我不需要你的施舍。」许清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身影在玻璃后显得单薄而决绝，「关野，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。你拿走的，我都还给你了；我留下的，你也别再碰。」
说完，她抬起手，似乎要拉上窗帘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关野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那个透明文件袋上。里面装着的不是普通的文件，而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
伞柄末端，隐约可见一个金色的刻字。
那是「关」字。
关野的心猛地一缩。
那是五年前，他第一次给许清买的生日礼物。伞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梨花，内侧用丝线绣着他的名字缩写。他说，下雨天要记得带伞，就像他在身边一样。
这把伞，他以为早在一次搬家时弄丢了。
原来，她一直留着。
关野的眼眶突然红了，一股酸涩涌上鼻腔。她留着这把伞，是因为舍不得扔掉回忆，还是因为它承载着他从未察觉的深情？
「那把伞……」关野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，「你还留着？」
许清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握紧了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骨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。
「旧物而已。」许清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关野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「既然你提到了，我会让人把它处理掉。毕竟，它已经没用了。」
「没用了？」关野苦笑一声，雨水顺着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，「许清，那是我们一起挑的。你说你喜欢黑色，说它耐脏，说它沉稳。你怎么能说没用了？」
许清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滚滚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。
「因为黑色容易吸热，夏天撑着会很烫。」许清淡淡地说道，「而且，伞骨断了两根，修不好。就像有些东西，坏了就是坏了，补不回来。」
关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跪在泥水中的膝盖。那里的疼痛已经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，提醒着他此刻的卑微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许清不是在和他争论对错，而是在告别。
她要用一种彻底的方式，切断过去所有的联系。
「许清，再给我一次机会。」关野抬起头，眼神中带着最后的恳求，「就一次。让我把话说完。」
许清站在窗前，身影逐渐隐入阴影中。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将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放在了窗台上。
然后，她拉上了窗帘。
厚重的遮光布彻底隔绝了室内的光线，也隔绝了关野最后的希望。
关野跪在雨中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看着窗台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，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。那把刻着「关」字的黑伞静静地躺在里面，伞尖指向地面，像是在无声地拒绝任何接触。
雨水不断冲刷着伞面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关野伸出手，想要触碰那扇玻璃，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和许清之间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而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这无尽的暴雨中，继续跪守，直到天亮，或者直到心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