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，紧接着是窗外第一滴砸在玻璃上的暴雨声。
雨水顺着北京胡同深处斑驳的青砖墙蜿蜒而下，将“夏氏钟表铺”那块积满灰尘的木招牌冲刷得愈发阴冷。萧尘站在门槛外，裤脚沾着从西山脚下带出来的黄泥，鞋底还残留着松针和腐叶的气息。他浑身湿透，却并不显得狼狈，只是像一块被山风吹硬了的石头，沉默地立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店铺内光线昏暗，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、铜锈和一种陈旧的木头味道。
“滚出去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夏师傅坐在高背椅上，戴着单眼放大镜，手里那把镊子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螺丝，稳如泰山。他没有抬头，仿佛萧尘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“我要修表。”萧尘说。声音平淡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。
夏师傅的手抖了一下。那枚螺丝差点掉落。他缓缓抬起头，眼神透过放大镜镜片，像审视一件次品一样上下打量着萧尘。那双眼睛里满是轻蔑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修表？”夏师傅嗤笑一声，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，“小子，这里是京城第一修表匠的地盘。你这一身穷酸气，连我的工具柜都碰不得。出去。”
小雅缩在柜台后面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正在录制视频。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萧尘，又迅速低下头，声音细碎得像蚊子哼：“师父……他说有报酬。”
“闭嘴。”夏师傅厉声喝道，随即目光重新锁定萧尘，“不管你是哪里来的野路子，别想在这里撒野。我夏某人修了一辈子表，还没见过哪个外行能让我低头。”
萧尘没有理会他的羞辱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数字。他将纸条轻轻放在满是划痕的工作台上。
“十万。午夜前交付。”
夏师傅扫了一眼那个数字，瞳孔微微收缩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这是一笔巨款；但对于夏师傅而言，这更像是一种挑衅。他放下镊子，身体前倾，那股压迫感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“想要钱？可以。”夏师傅指了指工作台角落的一个绒布盒子，“里面有一块怀表。三十年来，没人能修好它。如果你能修好，钱是你的。如果修不好，或者弄坏了它，你要赔偿十倍损失，并且滚出北京。”
这是一个陷阱。夏师傅心里清楚，这块怀表停摆的原因极其诡异，甚至带着某种诅咒般的色彩。他不敢说出口，但他希望萧尘知难而退。
萧尘走到工作台前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处有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。他没有看夏师傅，而是直接打开了那个绒布盒子。
盒子里躺着一块银色的怀表。表壳上布满了细微的划痕，但整体保存完好。然而，当萧尘的手指触碰到表壳的瞬间，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不是机械故障。
是一种“死”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，涟漪扩散到尽头，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，再也无法前行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夏师傅抱着双臂，冷冷地问，“看不懂就赶紧走。”
“游丝。”萧尘低声说道。他只说了这两个字，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。
夏师傅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：“游丝卡住了而已。这种低级错误，我也能修。但我试了无数次，它就是不转。你以为你是谁？”
萧尘没有回答。他伸出右手食指，轻轻按在怀表的表冠上。
不需要工具。
不需要拆解。
真气在他指尖汇聚，温热的气流顺着皮肤渗入冰冷的金属外壳。这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动作，在精密钟表修复界，这是大忌。任何非接触式的干预都被视为对古董的亵渎。
夏师傅瞪大了眼睛，刚想喝止，却看到萧尘的食指开始轻微地颤动。
那不是普通的震动。
那是频率。
萧尘的指尖以极微小的幅度，沿着怀表内部的阻力方向，进行着毫米级的拨动。他在感知内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点，每一根游丝的张力。
在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。
夏师傅引以为傲的“绝对静止”，在这股温热的内力面前，显得如此脆弱可笑。
突然，萧尘的手指猛地一用力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，在寂静的店铺里清晰可闻。
那枚卡死的游丝，被强行拨动了一格。它没有复位，也没有恢复运转，而是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扭曲状态。就像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琴弦，随时可能断裂，却又奇迹般地维持着平衡。
萧尘收回手，指尖微微发白。大量的真气消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，但他站得很稳。
“它动了。”萧尘说。
夏师傅呆住了。他颤抖着手拿起怀表，戴上放大镜，凑近观察。果然，游丝的位置发生了偏移，虽然表针依然不动，但那股死寂的气息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活跃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夏师傅的声音有些发抖，既有愤怒，也有恐惧。
“拨正了游丝的角度。”萧尘淡淡地说，“但它没复位。接下来，需要外力惯性让它断裂成两段，才能释放主发条的压力。”
夏师傅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一眼看穿了问题的核心，更没想到萧尘的手段如此霸道且高效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萧尘转身走向门口，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，“明天中午之前，我会来取回怀表。如果那时我没出现，你就把它扔进垃圾桶吧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门，走进了外面的暴雨中。
雨越下越大，打在脸上生疼。萧尘深吸一口气，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枯竭。三天内，他将是个普通人。但这没关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铺窗户。
夏师傅依然坐在那里，死死地盯着那块怀表，脸色苍白。小雅则在一旁惊恐地看着手机屏幕，那里记录下了刚才的一切。
为什么这块表会在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突然停摆，连最老的夏师傅都找不到原因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