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传来气压泵启动时沉闷的低吼,紧接着,孟远盯着全息屏上那个不该存在的“+3.0L”数值,指尖冰凉。
这是深空探测站“天枢号”气闸舱主控室,距离地球轨道三万公里。窗外是绝对的黑暗,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金属面板上。孟远刚刚结束十二小时的轮值,本该去休眠舱睡觉,但他停下了脚步。热力学第二定律在这里依然生效,熵增不可逆,物质不凭空产生。
屏幕上,生命维持系统的日志栏里,一行刺眼的红色报错正在闪烁:【O2 Reserve Anomaly: +3.0L】。
这行数据违背了基础物理常识。氧气储备不可能无缘无故增加,除非有外部注入,或者系统记录错误。孟远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气压循环曲线,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,校准参数。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五次。在这个封闭空间里,只有物理参数不会背叛人。
他需要找出这三升氧气的确切去向。明天就是季度安全审查日,任何未解释的资源损耗或异常波动,都会导致整组人员被隔离调查。对于负责系统维护的工程师来说,职业生涯的终结往往始于一个无法闭环的数据缺口。
“林医生,医疗舱的血氧饱和度监测仪最近有校准过吗?”孟远对着通讯器问道,声音简短、精准。
“没有,孟工。”林巧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,“所有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。你为什么问这个?是不是发现什么异常了?”
“日志里多出了三升氧气。”孟远没有使用形容词,只陈述事实,“如果是传感器漂移,误差范围应该在零点五升以内。三升,这是一个巨大的偏差。”
“也许……也许是之前的充氧程序有冗余备份?”林巧犹豫了一下,“你要不要上报给程站长?”
孟远切断了通讯。上报意味着触发自动警报,而警报会引来程刚。程刚喜欢完美无瑕的系统报表,那是他晋升阶梯上的基石。任何人为失误或外部干扰暴露出来,都会成为他晋升路上的污点。
孟远开始手动复盘数据流。他注意到,那三升氧气的出现时间,恰好对应着气闸舱外壁的一次微小震动。那不是正常的轨道调整震动,频率不对,太短促,像是某种硬物撞击,或者是……内部压力释放。
他调出气闸舱的压力平衡周期表。标准周期是四小时一次,用于平衡内外压差和过滤废气。上一次周期结束于两小时前。如果氧气不是漏出,而是被吸入,那么在那个时间点,有人站在气闸舱内,消耗了额外的氧气,却留下了虚假的增加记录。
“你在看哪个接口?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。孟远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谁。程刚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,手里永远拿着一支电子触控笔,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个数据接口。他出现在这里,本身就说明问题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。
“我在检查日志完整性。”孟远转过身,面对程刚,“发现一行异常数据,正在排查。”
程刚走到主控台前,目光落在屏幕那行红色的“+3.0L”上。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快的微表情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随即,他恢复了那副威严而圆滑的神情。
“常规维护。”程刚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气闸舱的日志备份服务器需要进行例行重置,以防缓存冲突。你现在的操作可能会干扰重置进程。”
孟远看着程刚伸向控制台的手。重置日志备份,意味着抹除原始记录。在数字取证领域,这叫作毁灭证据。
“根据《深空探测站安全条例》第14条,”孟远引用条款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涉及资源损耗超过百分之零点一的异常,必须保留原始日志至少四个周期,直到审计完成。现在距离审计还有十八个小时。”
“条例是为了保证效率,不是为了僵化。”程刚手中的触控笔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,“我是站长,我有权决定系统的维护优先级。如果你继续纠缠这些细枝末节,会影响整个站点的运行稳定。你想让你的职业生涯,因为几个字节的问题而停滞吗?”
威胁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。程刚要掩盖的不是故障,而是有人私自进入禁区的行为。那多出的三升氧气,正是为了掩盖那种行为而制造的假象。他需要孟远闭嘴,或者背锅。
孟远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。只要按下重置,异常数据就会消失,他将洗清嫌疑,成为一名合格的、顺从的工程师。代价是真相被埋葬,以及未来可能爆发的更大危机。
如果不按,他就是违规操作,拒绝执行站长指令。
“程站长,”孟远说,“如果我不执行,你会怎么做?”
“我会以不服从命令为由,暂停你的访问权限,并通知人力资源部门。”程刚逼近一步,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金属冷却液的味道,让孟远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感,“你明白后果。”
孟远看着程刚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计算后的冷漠。他在评估风险,也在等待孟远的妥协。
就在这时,林巧的声音再次切入通讯频道:“孟工,程站长在吗?我的焦虑症监测数据显示,程站长的皮质醇水平在过去一小时内飙升了百分之四百。他……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了很大的压力?”
孟远心中一动。林巧知道程刚的秘密。她瞒着所有人,知道程刚最近有严重的焦虑症发作记录。这说明站内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,每个人都在隐藏自己的裂痕。
“林医生,保持观察。”孟远打断了她,然后看向程刚,“程站长,您的健康数据似乎有些波动。作为工程师,我有责任确保关键岗位人员的稳定性。如果您现在情绪不稳定,强行进行系统操作可能会导致误判。”
这是一步险棋。孟远在利用规则反击规则。他指出了程刚的非理性状态,将技术问题转化为管理风险。
程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孟远会如此直接地戳破这层窗户纸。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,冷笑一声:“注意你的措辞,孟远。我是来指导工作的,不是来接受心理评估的。给你十秒钟。重置,或者滚出主控室。”
倒计时开始。
孟远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他不能硬碰硬,目前的权限等级不足以对抗站长的行政命令。但他也不能让那三升氧气的神秘消失。他需要一个中间地带,一个既能满足程刚“表面完美”的需求,又能保留真相火种的方案。
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台下方的备用终端接口。那里连接着一个独立的离线存储模块,通常用于紧急数据归档。
“好的,程站长。”孟远说。
他抬起手,并没有按下“重置”键,而是迅速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代码。这不是重置,而是镜像复制。他将当前的原始日志,包括那行红色的异常数据,完整地复制到了离线的物理存储器中。这个过程只需要三秒。
与此同时,他在主屏幕上执行了一个看似无害的操作:清理临时缓存。这个操作会让主屏幕上的异常提示暂时消失,营造出一种“系统已恢复正常”的假象,但实际上,底层数据库中的原始记录并未被删除,只是被标记为“待同步”。
程刚盯着屏幕。红色的报错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“System Normal”。
“满意了吗?”程刚问,眼神锐利地盯着孟远的手指,试图捕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“已执行常规维护。”孟远收回手,垂下眼帘,遮住瞳孔深处的一丝冷意,“日志缓存已清理,系统运行平稳。”
程刚审视了他几秒钟,似乎在判断孟远是否真的只是做了表面功夫。最终,他哼了一声,转身离开。“希望你下次能分清轻重缓急。审计那天,我要看到一份完美的报告。”
随着气闸门关闭的声音,主控室重新归于寂静。只有气压泵的嗡嗡声还在继续。
孟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存储芯片,那是他刚才复制数据的载体。他将它紧紧攥在手心,金属的棱角刺痛了掌纹。
他现在是一个潜在的违规者。他保留了原始数据,这意味着一旦程刚发现数据不同步,孟远将面临更严重的指控。但他也掌握了主动权。那三升氧气没有被抹去,它藏在了一个程刚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问题:当生命维持系统的底层逻辑被篡改,是机器在撒谎,还是有人在用别人的命填自己的坑?
他打开终端,重新调出那行被隐藏的日志。屏幕上的红色字符再次显现,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。
孟远开始分析那三升氧气的来源。他排除了传感器故障,排除了系统延迟。剩下的唯一可能性,指向了气闸舱内部的某个具体位置。
如果氧气不是漏出,而是被吸入,那么是谁在那个时间点站在了气闸舱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