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修表铺玻璃窗上的闷响，混合着屋内老式座钟滴答声，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潮湿霉味。
顾震浑身湿透地闯进来时，带进了一股浓重的雨水腥气和昂贵古龙水被稀释后的冷冽。他身后跟着老管家陈伯，两人合力抬着一张折叠担架，重重地顿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。担架上躺着个面色青紫的老人，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救他。”顾震的声音有些发颤，手指焦躁地敲击着膝盖，昂贵的定制西装此刻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破布，紧紧裹在他紧绷的身体上，“不管多少钱，我要你立刻让他醒过来。”
裴远坐在一张高脚凳上，手里正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，调整着显微镜下的一枚擒纵叉。他没有抬头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这里不救人，只修表。”
“你是医生！”顾震上前一步，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，溅起泥点。他指着担架上的人，眼神中透着对失控的恐惧，“我是顾震。我父亲突发心源性休克，市三院说没救了。听说你能起死回生，如果你不想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，就给我治好他。”
裴远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他放下镊子，摘下金丝边眼镜，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，语气却冷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。
“顾先生，你的心跳频率是112次/分钟，瞳孔轻微放大，皮质醇水平过高。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治病，而是镇静剂。”裴远重新戴上眼镜，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，落在顾震脸上，“还有，我的诊费，不收钱。”
“那收什么？”顾震皱眉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，拍在满是灰尘的工作台上，“这张卡里有一千万。够不够让你闭嘴并动手？”
裴远看了一眼那张卡，仿佛在看一堆废纸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担架旁，并没有去碰老人的身体，而是伸出一只手，搭在了老人冰冷的手腕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，掩盖了屋内短暂的寂静。裴远的眉头微微皱起，那是他在读取数据时的本能反应。三秒后，他收回手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心率42，节律不齐，但在第17、18、19秒之间，缺失了三秒。”裴远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，“这不是自然的心源性休克。这是人为的药物干预痕迹。有人在试图谋杀他，或者……封印他。”
顾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刚才的傲慢与愤怒瞬间崩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封印？”
“我说，有人切断了他的生机，为了某种目的。”裴远转过身，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丝绒盒子，轻轻放在工作台上，“想要恢复这三秒的生命体征，需要代价。我要这块怀表。”
盒子里躺着一块停摆十年的银质怀表，表盘玻璃上有细微的裂纹，指针死死地定格在某个时刻。
顾震盯着那块表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警惕。“这是……家父的东西。十年前它就停了，为什么你要这个？”
“因为它是钥匙。”裴远直视着顾震的眼睛，语速缓慢而清晰，“只有它能校准那缺失的三秒。交易达成，我才开始治疗。否则，你可以抱着你父亲的尸体离开，去找那些只会插管维持假象的现代医生。”
“荒谬！”顾震冷笑一声，尽管他的手还在抖，“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？这只是一块废铁！我把钱给你，你拿走，然后滚出去！”
说着，他再次将黑卡推向裴远，动作粗暴，带着强烈的侮辱性。
裴远没有去拿那张卡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看着顾震，就像看着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可怜虫。
“顾先生，”裴远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千钧，“你父亲昏迷的真相，和你当年的商业决策有关。这块表，就是证据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，劈开了顾震最后的防线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，额角渗出冷汗，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恐惧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裴远拿起那块怀表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表壳上的纹路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是否敢赌这一把。赢了，你父亲醒来；输了，你们父子俩一起进火葬场。”
顾震僵在原地，大脑飞速运转。他知道裴远是个怪人，传闻中能治绝症，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要求。然而，看着担架上日渐冰冷的父亲，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“好。”顾震咬了咬牙，声音沙哑，“我给你表。但你必须保证，治好他。”
裴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当着顾震和陈伯的面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。
寒光一闪。
顾震瞳孔骤缩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：“你干什么？！”
裴远无视他的惊呼，手腕翻转，刀尖精准地挑开了怀表背面的密封扣。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表盖弹开。
里面没有机芯，也没有齿轮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张泛黄的微型照片，以及一枚刻着特殊符号的金属片。照片上，年轻时的顾震的父亲，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实验室前，手中拿着的就是这块怀表。而背景中，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人影，其中一人的轮廓，竟与现在的顾震有着惊人的相似。
“这……”顾震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金属片。那是顾家内部才有的标识，代表着最高级别的机密项目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裴远收起小刀，将怀表平摊在掌心，展示给顾震看，“这不仅仅是一块表。它是当年那个项目的信物。你父亲之所以昏迷，是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，而这块表，是他留下的唯一线索。”
顾震感到一阵眩晕。他一直以为父亲的昏迷只是单纯的疾病，没想到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的秘密。恐惧、愤怒、好奇，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，让他几乎无法站立。
陈伯在一旁低声说道：“少爷，别信他。这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闭嘴！”顾震吼道，但他看向裴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不再是轻视，而是深深的忌惮和探究。他意识到，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修表匠，手中握着的，可能是解开家族谜团的关键。
“交易成立。”顾震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“治好我父亲，这块表归你。但如果我发现你在耍花样，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。”
裴远点了点头，没有回应他的威胁。他将怀表收入怀中，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听诊器和几瓶透明的药剂。
“把他放平。”裴远命令道。
陈伯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照做了。
裴远走到老人身边，将听诊器贴在老人的胸口。他的表情严肃而专注，仿佛在聆听一首复杂的交响乐。
“注意听，”裴远忽然说道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“三秒后，我会注入第一剂药。届时，如果他的心跳没有恢复，或者出现其他异常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这是一场豪赌，赌注是顾震父亲的命，也是裴远在地下世界的声誉。
顾震紧紧攥着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，死死盯着裴远的一举一动。
裴远举起注射器，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他看了一眼怀表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老人苍白的脸。
“三、二、一。”
针头刺入静脉。
药水缓缓推入。
老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脸色变得更加青紫。
顾震倒吸一口凉气，刚想冲上去，却被裴远抬手制止。
“别动。”裴远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他在抵抗药物。再等十秒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雨声，和老人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。
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候，老人的胸口忽然剧烈起伏了一下，原本停滞的心跳监测仪，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“滴”声。
接着，是第二声，第三声……
节奏逐渐稳定，虽然依旧缓慢，但却真实存在。
顾震瘫软在地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。他看向裴远，眼神复杂难明。
裴远收起注射器，擦了擦手上的汗渍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显然刚才的施针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裴远淡淡地说道，“但这只是开始。那缺失的三秒，还需要更多的‘燃料’来填补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深邃地看着顾震，以及他身后阴影中若隐若现的陈伯。
“顾先生，游戏才刚刚开始。你想知道那缺失的三秒里，究竟藏着什么足以颠覆城市的秘密吗？”
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裴远冷峻的脸庞，也照亮了工作台上那块停摆十年的怀表。
指针，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