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管事处大厅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猪油。
闷热,嘈杂,还有一股子陈年汗酸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唐野站在长条木桌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根即将被压断的枯竹。他低着头,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一道深刻的划痕,那是常年累月敲击算盘留下的痕迹。
“三块下品灵石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,在大厅里回荡。
随着话音落下,三块灰扑扑的石头被扔在桌上。
叮当。
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不是什么灵光流转的上好货色,表面坑坑洼洼,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——这是开采时混入了杂矿的标志,属于最劣质的下品灵石。
闵执事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戒。
他穿着整洁的青色执事服,袖口绣着代表身份的云纹,与周围那些衣衫褴褛、满身污垢的外门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眯着眼,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,又像是在评估一块废料的价值。
“唐师弟,《基础引气诀》虽然只是入门功法,但好歹是你用三年汗水换来的。”闵执事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这三块灵石,已经是赵管事和我商量过的最高价了。”
唐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三年。
他在后山寒潭边冬泳练体,在烈日下搬运矿石,才攒够贡献点兑换这本功法。
如今,对方连看都没看一眼功法的内容,就直接开出了侮辱性的价格。
这不是交易,这是掠夺。
“执事大人,”唐野抬起头,声音低沉,压抑着翻涌的情绪,“《基础引气诀》中记载的‘引气入脉’之法,有独门心得。若只给三块劣质灵石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
闵执事打断了他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哒,哒,哒。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唐野的心头。
“恐怕这青云宗的规矩,你还没搞明白?”闵执事身体前倾,那张油腻的脸上露出戏谑的神情,“在外门,你的命,你的功法,乃至你呼吸的空气,都是宗门赐予的。你想拿走自己的东西?可以,拿钱来换。不想换?那就滚下山去,做个凡人。”
唐野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,指甲嵌入掌心,渗出血丝。
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在这个世界,境界分明:炼气一层至九层,筑基,金丹,元婴……每一个大境界都是一道天堑。
而对于底层弟子来说,灵石就是命。
一枚下品灵石,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维持半年的生计,或者让一名炼气初期的修士多撑一个月。
三块劣质灵石,折合起来可能还不如两块正常灵石值钱。
更重要的是,一旦接受了这笔交易,就意味着默认了这份功法的归属权转移。
按照青云宗律例,自愿出售的功法,不得追回。
这意味着,他将失去自己唯一的依仗,沦为真正的废人。
“怎么?不服气?”
闵执事冷笑一声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。
他身后的赵管事立刻站了出来,脸上挂着圆滑而冷漠的笑容。
“唐师弟,别不识抬举。”赵管事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警告,“闵执事是在给你机会。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刚入门不久、毫无背景的新人?在这外门,没人会为你出头。”
王胖子挤在人群最前排,嘴里嚼着草根,眼神闪烁。
他是闵执事的远房亲戚,消息灵通得很。
“嘿,听说唐野这小子以前还挺傲气,现在还不是乖乖听话?”王胖子大声嚷嚷,故意提高音量,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“三块灵石买一本破功法,便宜他了!要是我,估计还得倒贴工钱!”
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。
那些目光,有的麻木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则是深深的畏惧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得罪闵执事的下场。
上个月,有个不肯低价出让丹药配方的师兄,被闵执事以“私藏禁药”的罪名关进了思过崖,至今生死未卜。
唐野环顾四周。
他的目光扫过赵管事躲闪的眼神,扫过王胖子得意的嘴脸,最后落在闵执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。
他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一抹贪婪。
那不是对功法的贪婪,而是对他这个“纯净容器”的渴望。
唐野心中一沉。
他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闵执事的修为已经停滞在半步炼气三层很久了,急需大量纯净的灵力辅助突破。
而他唐野,因为修炼了那本经过他暗中修改的《基础引气诀》,体内灵力纯净度远超常人。
所谓的“收购功法”,不过是一个幌子。
真正的目的,是想通过某种契约或仪式,抽取他体内的灵力,或者更直接地——控制他这个人。
但此刻,他什么都不能说。
一旦说破,等待他的将是更残酷的折磨,甚至是死亡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蝉鸣的嘶吼。
唐野缓缓伸出手。
他的手很稳,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拿起那三块带着闵执事体温的劣质灵石。
冰凉,粗糙,硌手。
就像这该死的世道。
“成交。”
唐野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闵执事眼中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。
他伸手拿过那本泛黄的玉简,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。
玉简入手温润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。
但在唐野眼中,那不仅仅是一本功法。
那是他过去三年的血泪,是他翻身的希望,也是他埋下的杀机。
他在《基础引气诀》的第一页,偷偷修改了一个致命的呼吸节点。
那个节点原本是用来引导灵气温养经脉的,被他改成了逆向冲击心脉的导火索。
只有知道真相的人,才能安全运转;其他人强行修炼,必走火入魔。
而现在,这本书回到了闵执事手里。
闵执事以为他得到了一本普通的入门功法,却不知道,他得到的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当然,唐野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必须忍受这份屈辱,必须在暗中承担修炼走火入魔的风险,必须隐藏好自己的底牌。
因为只有活下去,才有复仇的可能。
“很好。”
闵执事满意地点点头,将玉简收入怀中。
就在这时,他突然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弹了一下那本玉简的边缘。
笃。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玉简微微震动,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缝隙中脱落,掉在了桌面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唐野瞳孔骤缩。
他看见,在那玉简封皮的夹层里,有一滴暗红色的血迹,正顺着那道细微的裂痕,缓缓渗出。
那是他刚才在递交玉简时,故意咬破舌尖喷上去的。
血印。
一道只有他能解读的血印。
闵执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眉头微皱,低头看向那滴血迹。
但他并没有在意,只是随手挥了挥手,仿佛驱赶一只苍蝇。
“滚吧。”
闵执事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个没有功法的废人了。好好干活,别给宗门丢脸。”
唐野深深看了一眼闵执事那张虚伪的脸。
然后,他转身,迈步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走出大厅的那一刻,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他想流泪。
他握紧手中的三块劣质灵石,感受着它们冰冷的触感。
恨意,在这一刻,如同野草般在心中疯长。
但他知道,这还不够。
这只是开始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资源,需要一把能够斩断这一切的刀。
而那本被压价的《基础引气诀》,就是第一把刀。
只是,这把刀现在握在别人手里。
唐野摸了摸袖口中藏着的另一块玉简碎片——那是他从原书中撕下来的残页,上面记录着修改后的呼吸法口诀。
这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今晚子时,密室之中,他要重新批注这部功法。
以血为墨,以魂为引。
到时候,看看是谁先崩溃。
唐野低下头,快步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。
身后,管事处大厅里再次传来了欢声笑语和算盘的拨动声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那三块劣质灵石,静静地躺在唐野的手心里,沉重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