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强没有回答。
他听不到卫平的声音。
耳膜里只有血液冲刷的轰鸣，和冷却管道深处传来的低频震颤。
那种声音像是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，正在用头撞击墙壁。
每一次撞击，都让脚下的金属格栅微微震动。
宋强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
那双手套已经彻底报废，掌心处被高温蒸汽烧穿了一个洞。
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焦黑色，边缘还在渗着组织液。
神经末梢在尖叫，但大脑却异常冷静。
它正在剥离情绪，只保留计算模块。
当前状态：主冷却泵手动旁通阀，开启角度约30度。
目标状态：开启角度65度，达到半开平衡点。
风险系数：极高。
如果继续推进，阀门内部的弹簧机构可能因过热而失效，导致卡死。
如果停止，流速不足将导致堆芯温度突破红线。
这是一道无解的算术题。
除非，他能找到那个被掩盖的变量。
宋强深吸一口气，肺部再次感受到灼痛。
他伸出左手，按在控制台的物理备用接口上。
这里没有联网，是纯机械式的压力反馈回路。
这是老式反应堆的设计冗余，也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东西。
数据流在他脑海中重组。
仪表盘显示的流速是每秒120升。
但辅助回流管的热辐射强度，只相当于每秒80升的散热量。
差距40升。
这40升的缺口，就是卫平伪造的数据漏洞。
劣质滤芯造成的泄漏，加上自动协议锁死导致的流量抑制，共同制造了这个黑洞。
宋强的手指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失血和高温。
他必须手动补偿这40升的流量缺口。
这意味着，旁通阀必须从当前的30度，强行推至70度以上。
但这超出了阀门设计的线性区间。
在这个区间内，阻力会呈指数级上升。
而且，高温会让金属膨胀，间隙缩小。
每推一毫米，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体力代价。
更重要的是，一旦超过临界点，阀门弹簧可能会永久变形。
到时候，阀门要么卡在当前位置，再也打不开；要么彻底碎裂，失去所有控制能力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他的手臂，以及“天枢号”的命。
宋强握紧了液压钳的把手。
金属表面粗糙，沾满了他的汗水和血迹。
他调整了一下站姿，将重心下沉。
脚掌死死扣住地面的防滑纹路。
然后，他开始发力。
不是猛推，而是试探性的挤压。
液压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阀门手柄纹丝不动。
内部的结构就像焊死了一样。
宋强咬紧牙关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内部的反作用力。
坚硬、冰冷、充满敌意。
那是金属在高温下扭曲后的倔强。
“警告：冷却液流速异常。建议立即重启自动协议。”
广播里传来系统冰冷的电子音。
卫平站在玻璃后，脸色苍白。
他看着宋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只要宋强停下来，只要他承认自己无法操作，一切就可以归结为设备故障。
而他，可以以首席工程师的身份，启动应急预案，将责任推给维护不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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