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的手指按在主引擎推力曲线图上，指尖感到一阵不正常的烫手。
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像一条痉挛的蛇，在第三象限突兀地翘起。推力输出稳定在额定值的百分之九十二，但燃料消耗读数却显示一切正常。多出的能量没有转化为动能，也没有散逸到真空中。它消失了，或者说，被某种不可见的机制截留了。
“轮机长，冷却泵压力下降零点三个兆帕。”艾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，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，“D区休眠舱的备用温控系统报警了。”
陆沉没有抬头，他的拇指用力按压着那个异常的数据点。“记录时间。”
“现在是航行第412天，08:15分。”艾拉回答，背景里传来监护仪急促的滴答声，“我查过日志，过去六小时内，D区温度上升了两度。这不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，除非有外部热源介入。”
“没有外部热源。”陆沉站起身，金属靴底踩在格栅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回响，“能量守恒。多出来的热量必须有个去处。”
他抓起工具包，转身走向气闸门。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，那是绝缘层过热后的气味。在这艘深空飞船里，温度就是唯一的暴力。
气闸门滑开，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刺眼。陆沉快步穿过通道，经过B区和C区时，他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粘稠。那些沉睡在低温中的船员，他们的生命体征正被缓慢地蒸煮。
主引擎控制室的大门紧闭着。门牌上的指示灯闪烁着红光，不是故障，是权限锁定。
陆沉举起工牌贴在感应区。“我是陆沉，轮机长。我要查看底层能源分配日志。”
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，但没有打开。
“陆工，舰长有令。”老鬼的声音从门内的扬声器里传出，沙哑且带着电流的杂音，“系统正在进行例行校准。详细日志访问权限已临时冻结。根据《星际航行法》第73条第2款，非核心维护期间，禁止读取底层数据流。”
陆沉皱眉，再次刷卡。“校准不需要封锁底层日志。我要看能量流向。”
“抱歉，陆工。”老鬼的声音躲闪了一下，“阀门……有些松动。我需要重新紧固。你等一下。”
陆沉没有动。他盯着那扇厚重的合金门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。他在计算。如果老鬼说的是真的，校准只需要三分钟。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分钟。
“开门。”陆沉说。
“陆工，别为难我。”老鬼叹了口气，“你知道规矩的。有些东西，不能看。”
陆沉冷笑一声，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高频切割刀。刀刃弹出，发出嗡嗡的低鸣。“让开，或者我切断液压锁。”
就在这时，控制室的主屏幕突然亮起。沈锋的身影出现在全息投影中。他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，面容温和，眼神却像深海一样平静。
“陆沉，放下你的工具。”沈锋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走廊，平稳得令人窒息，“你在违反安全协议。”
“我在调查能量异常。”陆沉举着切割刀，挡在门前，“D区温度正在失控。如果不找出热源，那些船员会死。”
“那是系统误差。”沈锋微微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宽容，“远望号已经航行了四年，硬件老化是必然的。我已经向地球总部报备，正在申请更换主控模块。在此期间，为了节省能源，部分非关键系统的日志权限已被收回。”
“这不是误差。”陆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，“推力曲线和燃料消耗不符。多出的能量至少有百分之十五。它在加热D区。”
沈锋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，直视着陆沉的眼睛。“陆沉，你是轮机长，你应该知道，维持休眠舱的稳定需要巨大的能量。有时候，为了保全核心的科学数据，我们需要做出取舍。”
“取舍？”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声音冷硬，“谁做的决定？”
“这是最高指令。”沈锋淡淡地说，“根据《星际航行法》第12条，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，舰长有权优先保障任务目标。请回到你的岗位，陆沉。不要做阻碍航行的人。”
投影消失。控制室的灯光重新暗了下来，只剩下应急红灯在闪烁。
陆沉站在原地，手中的切割刀微微颤抖。他看向旁边的一根粗大的冷却管道。管道表面覆盖着一层冷凝水珠，但在靠近D区方向的那一段，水珠正在迅速蒸发，冒出白色的蒸汽。
物理证据不会撒谎。
他收起切割刀，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终端。既然软件权限被锁，他就用物理手段。
陆沉蹲下身，将终端的探针插入管道旁的检修口。这里原本是用来监测冷却液流量的，但现在，流量数据显示为零。然而，管道的震动频率却在升高。
“老鬼。”陆沉对着空气喊道，“你改装过旁路阀门，对吧？”
扬声器里传来老鬼粗重的呼吸声，随后是一阵死寂。
陆沉站起身，走到控制台前。他没有试图破解密码，而是直接拔掉了主电源的连接线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艾拉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尖叫起来，“你会切断全船的电力！包括维生系统！”
“我要看看备用电源的路径。”陆沉面无表情地说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控制室。只有紧急照明灯发出的微弱绿光，勾勒出设备的轮廓。
三秒钟后，备用发电机启动。轰鸣声响起，但灯光并没有完全恢复。大部分区域陷入了昏暗。
陆沉盯着自己的终端屏幕。随着主电源的断开，原本被掩盖的能量波动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一条隐藏的数据流，像幽灵一样，从主反应堆直接绕过了常规分配网络，注入了D区的休眠舱加热器。
这不是故障。这是一个预设的程序。
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调出了该数据流的创建时间。
四十八小时前。
那时，沈锋签署了那份加密指令。
“找到了。”陆沉低声说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走廊深处。那里是D区的位置。即使隔着厚厚的装甲板，他也能感觉到那股逐渐升高的热度。
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警告：【检测到未授权的热能注入。来源：舰长指令集。状态：持续升温中。】
陆沉合上终端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经触怒了某些看不见的规则。但他更知道，如果不切断这股热源，D区的那些人会在几个小时内变成烤肉。
他拿起通讯器，拨通了维修组的频道。“老鬼，告诉我D区的主控阀在哪里。现在。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
陆沉挂断通讯，迈步走向黑暗中的走廊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通道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倒计时上。
与此同时，在几公里外的D区，一个名叫陈默的船员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。他的体温监测仪上的数字，刚刚突破了38.5摄氏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