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气熏人，脂粉香浓得几乎化不开。
魏昭端坐在侧席末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。
手腕上的缺口翡翠镯贴着脉搏，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往上爬，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她：这是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东西。
暗红色的酒渍早已干涸，凝结成一块丑陋的痂，嵌在那圈温润的翠色之中。
此刻，这块“痂”正暴露在侯府最挑剔的目光下。
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如蚊呐般汇聚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好奇。
“瞧那魏家二小姐，戴的是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听说是个破镯子，还有缺口呢。”
“晦气啊……武管家不是说带有‘晦气’么？”
魏昭垂着眼帘，指尖轻轻摩挲过袖口的刺绣。
她不辩解，也不遮掩。
既然被孤立，那就让这孤立成为最好的保护色。
只要没人注意她，她就能看清所有人。
主位上，侯爷武衡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鹿肉。
他并未看魏昭，但魏昭能感觉到，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曾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是猎手审视猎物时的眼神。
冷静、评估、不带感情。
魏昭心中微沉。
她知道，今晚的目标不是讨好，而是试探。
她要找出嫡姐魏兰口中那个“不该见的东西”，究竟藏在哪里。
而那只缺口翡翠镯，就是唯一的钥匙。
“哟，这不是魏家二妹妹吗？”
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周围的低语。
魏昭心头一跳，缓缓抬眸。
只见镇国公夫人赵氏端着酒杯，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。
身后跟着两个面色倨傲的贵女，正是她的侄女们。
赵氏一身织金云锦袄裙，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。
她走到魏昭面前，并没有坐下，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我当是谁呢，原来是魏家那个庶出的二丫头。”
赵氏故意加重了“庶出”二字。
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魏昭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瓷底触碰桌面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见过夫人。”
她起身行礼，姿态恭敬，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赵氏哼了一声，目光落在魏昭的手腕上。
那一瞬间，她的眼睛亮了。
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。
“哎哟，这是什么？”
赵氏伸出一根涂着丹蔻的手指，指着魏昭手腕上的缺口翡翠镯。
“怎么，魏家如今是穷到连个完整的镯子都买不起了？”
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。
魏昭面无表情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此乃家传之物，虽有些残缺，却是妾身贴身佩戴，不敢丢弃。”
“家传？”
赵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她凑近了一些，那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，令人作呕。
“我怎么听说，这镯子是魏大小姐嫁妆里剩下的残次品？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赵氏压低声音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。
“这是魏家为了遮丑，特意找来的障眼法？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遮丑”两个字，像是一把无形的刀，狠狠刺向魏家的尊严。
魏昭的脸色依旧平静，但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看向赵氏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清冷，不带丝毫温度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魏昭抬起手腕，将那只缺口翡翠镯展示得更清楚一些。
烛光下，那块暗红色的污渍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这镯子确实有缺口，也确有污渍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平缓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但这污渍，并非污垢，而是血。”
此言一出，四周哗然。
赵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血？”
她瞪大了眼睛，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。
“你一个深闺女子，哪来的血？”
魏昭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氏，眼神深邃如潭。
她在等。
等赵氏露出破绽。
果然，赵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虽然很快恢复了镇定，但那一瞬间的慌乱，没能逃过魏昭的眼睛。
魏昭心中冷笑。
这就是魏兰恐惧的来源吗？
这只镯子里的血，到底是谁的？
“夫人若是不信，大可去问问武管家。”
魏昭忽然转头，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武崇。
武崇脸色阴沉，手中的账本被他捏得指节发白。
他死死地盯着魏昭，眼中满是警告。
魏昭却毫不在意，反而冲他微微一笑。
“毕竟，这镯子是武管家亲自检查过的，不是吗？”
这句话，像是一枚石子，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