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控屏上代表氧气浓度的绿色曲线突然断裂,变成一条刺眼的直线。紧接着是气压阀发出的尖锐啸叫,像某种濒死巨兽的喘息,穿透了中央监控室厚重的隔音玻璃。
邓工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,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恐惧,是低温。生命维持舱段的温度正在以每分钟0.5度的速度下降,冷凝水顺着金属仪表盘边缘汇聚,滴落在他的袖口,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。
“主循环阀开度百分比:98%。”他盯着那个数字,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,“林医生,汇报A区血氧饱和度。”
林医生靠在墙边,脸色苍白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绀。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,试图让稀薄的空气进入肺部:“全员平均19.2%。低于标准值0.8%。邓工,如果持续这个速率,三十分钟后会出现意识模糊。”
“不是故障。”邓工没有回头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调出底层日志,“如果是传感器漂移,冗余系统会触发二次校验。但这里没有任何报错代码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一行不起眼的灰色数据流:“看这里。供气管道的压降梯度不符合流体力学模型。根据泊肃叶定律,在管道直径不变的情况下,流量与压力差成正比。现在的压差意味着……有东西被人为切断了。”
唐副官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穿着笔挺的制服,领扣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塑封的文件袋。那是紧急配给令。
“切断?”唐副官冷笑一声,眼神锐利如刀,“邓工,你是在指责安保系统失职,还是在暗示有人蓄意谋杀?你知道这种指控的后果吗?”
邓工终于转过头,目光直视唐副官:“我在陈述物理事实。主循环阀的开度虽然显示98%,但实际输出流量只有理论值的70%。有人在阀门下游做了手脚。如果不立刻找到泄漏源并修复,全舱窒息。”
“修复?”唐副官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,“你忘了现在的状态吗?核心控制室已经封锁。为了防止恐慌导致的误操作,所有非授权人员不得靠近。这是规定。”
“规定救不了命!”邓工猛地站起,椅子向后滑去,撞在墙上发出巨响,“备用氧气仅够维持40分钟。每拖延一分钟,生还概率减半。我要进核心室,手动重置旁路阀门。”
“不行。”唐副官举起手中的权限卡,轻轻晃了晃,“你的权限已被暂停。理由:涉嫌私自修改系统参数,存在重大安全隐患。”
邓工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唐副官早就知道他在私下调整过阀门效率参数,那本是为了提高殖民船在长期航行中的能源利用率,但现在,这成了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证据。
“远程重启指令发送。”邓工无视唐副官的阻拦,重新坐回控制台前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开始侵袭大脑,视野边缘出现黑斑。
屏幕上弹出红色的警告框:**【拒绝访问】权限等级不足。指令来源验证失败。**
“没用的。”唐副官走到他身后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最高安全协议已锁定。除非拥有‘方舟’级指挥官的生物特征确认,否则任何物理干预都会被系统自动屏蔽。而指挥官现在位于指挥层隔离区,那里氧气充足,空气清新。”
邓工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他快速输入一串代码,试图绕过图形界面,直接调用底层API。这是他用三年时间摸透的系统漏洞,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。
**【正在执行... 错误。根目录权限被覆写。】**
“谁干的?”邓工喃喃自语,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唐副官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怜悯,“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吗?不,邓工。你是最愚蠢的一个。你以为你在拯救大家,其实你只是在拖延时间。看看周围,人们需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秩序。而我,能提供秩序。”
邓工没有理会他的嘲讽。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跳动的日志代码上。那些数据像迷宫一样复杂,但他能感觉到其中的逻辑断裂点。
“老陈呢?”邓工突然问道。
唐副官挑了挑眉:“机械师老陈?他在B区维修通道。怎么,你想让他来帮你修那个根本打不开的阀门?”
“我需要他的工具。还有,他欠你的债,我已经处理了。”邓工撒谎了。他根本没有钱,也没有能力替老陈还债。但他需要老陈的信任,或者至少,需要老陈的沉默。
唐副官眯起眼睛,审视着邓工:“哦?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换?你的职位?还是你的命?”
邓工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锁定在日志的一条隐藏记录上。那是一条加密的通信请求,时间戳是两小时前。发送者ID是一串乱码,但邓工认出了那个签名算法的特征。
那是前任主管的签名。
一个早已离职、据说因精神崩溃而自杀的前任主管。
邓工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,比周围的低温更刺骨。为什么最高权限账户的操作记录里,会有一条来自邓工早已离职的前任主管的签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