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闸控制室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频嗡鸣,像某种大型哺乳动物沉睡时的呼吸。贺工盯着主屏幕左下角的压力读数,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三毫米处,没有落下。
数值:101.325 kPa。标准值。
误差范围:±0.05 kPa。
当前偏差:+0.000 kPa。
完美得令人作呕。
他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气压原始日志,光标在时间轴上快速滑动。作为‘天枢’号深空货运枢纽站的首席系统工程师,贺工对数据的敏感度近乎病态。就在十分钟前,他在例行巡检中听到了一阵异响——不是机械故障的摩擦声,而是金属表面被某种高频振动撕裂的微响。紧接着,外部压力传感器传回了一组异常波形:在T-minus 4小时至T-minus 3小时之间,气压出现了一次持续0.4秒的骤降,随后迅速回升。
热力学第一定律不允许能量凭空消失。如果那是真的,意味着有东西在极短时间内抽离了舱内气体,或者……有什么东西从外部强行挤入了这个封闭空间。
“贺工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安保制服布料摩擦的 stiff 质感。贺工没有回头,他的目光锁死在屏幕上那行被标记为“平滑处理”的代码注释上。
武队走到控制台旁,手里那本厚重的《星际港口安全条例》封皮在冷光灯下泛着油光。他看了一眼贺工面前的界面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种扫描仪般的锐利眼神。“你在看原始数据?”
“我在核对校准日志。”贺工回答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,“发现三次未被记录的修改。时间戳是凌晨两点、四点、六点。每次修改都覆盖了该时段的气压峰值。”
“那是系统自动补偿算法在运行。”武队打断了他,手指轻轻敲了敲条例的书脊,“根据《安全协议》第7条第3款,当传感器检测到可能引起恐慌的非标准波动时,主控AI有权进行初步滤波,以防止误报导致的停工损失。这是为了港口的稳定。”
“滤波不能掩盖尖峰。”贺工转过头,直视武队的眼睛,“如果那是真实的外部入侵,滤波就是在销毁证据。货轮‘远星号’还有两小时靠岸,如果我现在不锁定隐患,整个港口的安保系统将因我的误报而瘫痪。我的职业生涯会终结,但港口的声誉也会受损。”
“你的职业生涯取决于你是否遵守规则,而不是你所谓的‘直觉’。”武队向前一步,挡住了贺工查看后台权限的路径,“原始数据访问需要三级以上授权。你只有二级。而且,‘远星号’的货物清单已经确认,没有任何生物制品或违禁品。你现在的行为,是在制造不必要的混乱。”
贺工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逻辑链条出现了断裂。他知道自己的传感器校准日志在过去一周内有三次未被记录的修改,但他不知道是谁做的。更让他不安的是,武队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,仿佛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“林技师。”贺工突然喊道。
角落里的林技师猛地一颤,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,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落在裤子上。他慌乱地擦着,眼神游移:“我……我只是在维护次级警报器。那个区域的报警器最近太敏感了,经常误报,我就……稍微调整了一下阈值。”
“你屏蔽了警报?”贺工的声音提高了一度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如果舱外真的有东西,次级警报器是唯一能捕捉到细微气压变化的设备。你把它关了,等于蒙住了系统的眼睛。”
“我只是想保住工作!”林技师的声音带着哭腔,身体微微发抖,“武队说,只要不出大乱子,小问题可以内部消化。他说……他说这里发生过一些‘小意外’,没必要上报。”
武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伸手按住林技师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足以让对方僵住不动。“林技师,回去做你的常规检查。贺工,你也一样。把那些无聊的数据关掉,准备迎接‘远星号’的靠泊程序。”
贺工看着武队转身离去的背影,心中那股冰冷的愤怒逐渐转化为一种决绝。他意识到,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故障,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网络。武队掌握的不仅是现场的最高指挥权,还有对真相的选择性失明。
他重新坐回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。既然无法直接获取原始数据,他就必须通过间接手段还原真相。他调出了气闸舱外的监控录像,画面有些模糊,但足够看清舱壁的情况。
在T-minus 3小时的时间点,录像中出现了一帧短暂的雪花噪点。贺工将这一帧放大,再放大。
在那一瞬间的噪点背后,他看到了什么?
不是机械故障的痕迹,也不是光影的错觉。在拉丝不锈钢的舱壁上,有一道新鲜的划痕。那道划痕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螺旋状,边缘有着明显的熔融迹象,仿佛是被某种高温且尖锐的物体高速划过。
更重要的是,划痕周围的气压读数显示,在那一刻,舱内的氧气浓度下降了0.03%。
这不是传感器故障。
贺工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瞳孔剧烈收缩。他想起自己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性判断,此刻正面临崩塌。如果这道划痕是真实的,那么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维修工具,也不属于任何合法的装卸作业。
他试图追踪这道划痕的来源,却发现监控系统的存储记录在这一刻被截断了。有人不仅篡改了气压数据,还删除了关键的视觉证据。
“贺工,你在做什么?”武队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贺工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屏幕上那道逐渐淡去的划痕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假设:如果这不是入侵,而是某种……清理呢?
他看向控制台旁的日志芯片,那上面闪烁着微弱红光,提示着最后一次写入操作的时间——就在五分钟前。
有人在实时删除数据。
贺工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,那是高压电弧击穿空气后的味道。他意识到,自己已经被困在了这个控制室里,面对既有的物理证据和拥有权力的武队的双重夹击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:是承认自己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现象,从而被视为疯子或被停职;还是继续深入调查,揭开那个隐藏在‘天枢’号阴影下的秘密?
他选择了后者。
贺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,试图绕过武队的权限封锁,直接备份那段被删除的监控片段。然而,屏幕上的进度条突然停滞,然后开始倒流。
“你越界了。”武队冷冷地说道,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,“根据《安全协议》第9条,任何未经授权的底层数据操作,将被视为敌对行为。”
贺工抬起头,看着武队那双锐利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。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
而那些被抹去的压力峰值,究竟对应着舱外发生的什么物理过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