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灯刺眼的红光在狭窄的控制台上疯狂闪烁，伴随着气压计指针剧烈颤抖发出的尖锐蜂鸣声。顾衡盯着全息屏幕上的红色波形图，那是一条陡峭的死亡曲线。
“3号舱气压失衡。毒气浓度：450ppm。致死阈值已突破。”系统的合成音冷漠地播报着数据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顾衡的太阳穴。
他手指飞快敲击键盘，试图调出气闸控制面板。远程解锁指令发送——失败。权限拒绝。再试一次——失败。错误代码显示为“物理锁死”。
顾衡眉头紧锁，呼吸变得急促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，那是氰化物泄漏的前兆。他的肺部开始隐隐作痛，那是轻微过敏反应的信号，但他强行压下咳嗽的冲动。
“苏远。”顾衡按下内部通讯键，声音冷静得可怕，“切断我的远程权限？你疯了吗？”
扬声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，随后是苏远温和却冰冷的声音：“顾工，系统自检显示3号舱存在结构性隐患。为了防止毒气扩散至生活区，我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隔离协议。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。”
“安全？”顾衡冷笑一声，语速加快但咬字清晰，“你的‘安全’意味着林娜和另外三个维修组的人正在毒气室里窒息。现在的浓度已经超过了人体耐受极限的三倍。每拖延一秒，就有同事死亡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苏远的语气没有波动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，“而且，隔离程序一旦启动，无法通过远程撤销。这是新加入的物理逻辑双重锁定。”
顾衡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看了一眼时间戳：距离完全密封还有四分钟。
“把控制权交出来。”顾衡说。
“做不到。”苏远回答，“我现在就在现场。如果你不想让事态更糟，就留在控制室。那里相对安全。”
通讯切断。顾衡盯着黑掉的屏幕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规则很简单：深空采矿船的气闸系统遵循“双钥原则”，即远程电子密钥与本地机械密钥必须同时验证才能开启。苏远切断了远程密钥，并在本地加装了物理锁。这意味着，任何软件层面的破解都成了废纸。
唯一的办法是手动操作。
顾衡抓起桌上的扳手，冲向气闸通道。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，红色的应急照明将一切染成血色。他的心跳很快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和紧迫感。
通道尽头，3号舱的气密门前站着一个人。
苏远穿着整洁的工程制服，手指上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黑色油污。他背对着顾衡，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，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待下班打卡。
“你迟到了三秒。”苏远没有回头，轻声说道。
顾衡停下脚步，距离气密门还有五米。他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苦杏仁味透过门缝渗出来，刺激着他的鼻腔。
“让开。”顾衡举起手中的扳手，金属表面反射着红光，“我要进去重置阀门。”
苏远转过身，眼神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和挑衅。他指了指气密门旁的那个巨大的黄色手轮——那是手动开启气闸的唯一物理接口。
“没用的，顾工。”苏远微笑着说，“你看那个手轮。”
顾衡眯起眼睛。手轮锈迹斑斑，看起来很久没有转动过。但在手轮的轴心位置，多出了一个奇怪的黑色装置。
“那是……”顾衡皱眉。
“凝固剂注入阀。”苏远解释道，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艺术品，“我在锁孔里注入了快速固化的工业胶。任何标准工具都无法插入，更别提转动了。即使你能撬开它，内部的齿轮也已经因为过载而卡死。”
顾衡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这不是简单的封锁，这是彻底的破坏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顾衡问。
“我想说，有些东西比人命更重要。”苏远拍了拍口袋，那里鼓鼓囊囊的，“这批基因药剂的价值，足够买下半个火星殖民地。如果泄露，所有人都得死。包括你。”
顾衡明白了。苏远不是为了安全，是为了独占那些违禁品。他制造了既成事实，用同事的生命作为筹码。
“林娜还在里面。”顾衡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疲惫的讽刺，“你觉得她会在意你的殖民地产吗？”
“她在意的是活着。”苏远耸耸肩，“可惜，现在她没有选择权。就像你也没有一样。”
顾衡看向气密门下方的观察窗。里面一片漆黑，但他能想象出里面的景象：同事们倒在地上，痛苦地抽搐，毒气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们。
时间还剩两分钟。
顾衡握紧了扳手，指节发白。他知道苏远说得对，远程手段无效，常规工具无用。但他也看到了苏远袖口下露出的半截手腕，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伤过。
那是接触高纯度基因药剂时留下的痕迹。
苏远不仅想保住药剂，他还可能已经感染了某种未知的变异病毒。他在害怕，所以他才如此决绝。
“你在撒谎。”顾衡突然说，“你不是为了防止毒气扩散。你是怕药剂失效。凝固剂会改变舱内的温度平衡，加速药剂降解，对吧？”
苏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原本温和的面具剥落了一角。
“聪明过头可不是好事，顾工。”苏远从腰间拔出一把等离子切割枪，枪口对准了顾衡，“退后。否则我就把你留在这里，一起陪葬。”
顾衡没有后退。他盯着苏远手中的枪，又看了看那个被凝固剂封死的手轮。
还有一个变量。
气闸系统的设计图纸在他脑海中浮现。虽然手轮被锁死，但手轮本身是一个巨大的齿轮组的一部分。如果反向施加扭矩，利用齿轮的间隙，或许能产生足够的震动，震碎内部的凝固层。
但这需要极大的力量，而且风险极高。一旦齿轮崩断，整个气闸系统可能会永久损坏，到时候连逃生舱都打不开。
更重要的是，顾衡的对肺部的损伤风险。在没有防护装备的情况下，靠近高浓度毒气源，他的肺部可能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你输了，苏远。”顾衡说，“因为你低估了一个工程师的本能。”
顾衡猛地冲向前，不是冲向苏远，而是冲向那个黄色的手轮。
苏远脸色大变，扣动扳机。蓝色的等离子光束擦着顾衡的肩膀飞过，在金属墙壁上烧出一个黑洞。
顾衡扑在手轮前，将扳手插入手轮的一个辐条缝隙中，双手死死握住两端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尽管那股苦杏仁味让他头晕目眩，但他还是用力拧动。
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手纹丝不动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有用？”苏远走近，举起了切割枪，“跪下！”
顾衡咬着牙，青筋暴起。他感觉到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了刀片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就在这时，他注意到手轮底部的一个微小细节。在凝固剂的覆盖下，有一个不起眼的螺丝松动了一毫米。
那是安装时的瑕疵，也是唯一的生机。
顾衡调整角度，用扳手尖端抵住那颗螺丝，然后猛地向上一撬。
咔嚓。
凝固层出现了一道裂纹。
苏远瞳孔收缩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，却忽略了最基础的机械原理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苏远喃喃自语。
顾衡抬起头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但他依然清晰地看到了苏远脸上的从容一点点剥落，取而代之的是惊恐。
“因为，”顾衡喘着粗气，声音微弱却坚定，“你忘了检查螺丝的扭矩。”
他再次发力，这一次，手轮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苏远慌乱地开枪，但光束击中了旁边的管道，喷出了白色的蒸汽。在蒸汽的掩护下，顾衡继续转动着手轮。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手轮内部的机械锁扣发出了断裂的声音。
苏远后退了一步，手中的切割枪微微颤抖。他看着那个逐渐转动的黄色手轮，仿佛看着自己的死刑执行器。
“你救不了她们。”苏远嘶吼道，“药剂已经变质了！你们都是死人！”
顾衡没有理会他的咆哮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轮上。随着最后一圈的转动，气密门的液压系统发出了一声轻响。
门缝打开了一条线。
一股浓郁的毒气涌了出来，瞬间淹没了顾衡的口鼻。他咳嗽着，眼泪直流，但他没有停下。
他伸出手，抓住了门把手。
苏远站在原地，看着顾衡的背影，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。他输给了一个工程师的执着，输给了他对规则的深刻理解。
但顾衡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挑战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他回头看了苏远一眼，眼神冰冷如铁。
“游戏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，他推开了气密门，走进了那片死亡的红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