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尖锐的气压平衡警报划破死寂，紧接着是温远头盔显示屏上那一行刺眼的绿色代码：[区域生物体征扫描：0]。
这行字像是一记重锤，砸在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上。作为天枢号货运对接区唯一拥有三级外勤资质的资深对接员，温远太清楚这个指令的含义。在新历214年的深空作业守则里，“零体征”不仅仅是一个数据异常，它是系统对“死亡”或“非人存在”的终极判定。一旦这个标签贴上，气闸舱的自动封闭程序就会启动，将他彻底隔绝在真空之中。
温远的呼吸变得急促，面罩内侧瞬间蒙上一层白雾。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，想要擦拭视线，指尖传来的却是冰冷的触感——不是雾气，而是某种坚硬、光滑且带着微弱余温的物质。
“主控室，这里是对接员温远。我的外部视觉传感器出现严重故障，请求重新扫描。”温远的声音通过骨传导麦克风传入通讯频道，语速极快，试图用职业性的克制掩盖胸腔里那股逐渐升腾的恐慌。
耳机里传来的是关肃低沉而缓慢的声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：“温远，根据《深空作业守则》第7条第3款，未经授权的舱外活动必须经过双重验证。你的生命体征信号在十分钟前就已消失。你现在的状态属于‘已注销人员’。”
“我在检修B-4区的阀门！如果我不修好它，这次任务的奖金全完蛋，而且主推进器的燃料配比会出错！”温远吼道，手指紧紧扣住身旁冰冷的金属扶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“证据呢？”关肃没有提高音量，只是平静地反问，“传感器显示该区域无生命体征。温远，你的神经植入体可能出现了批次缺陷导致的幻觉。这是最近三起事故中的第二起。”
温远愣住了。神经植入体？他想起昨晚那个短暂的失忆片段，想起那条来源不明的维修指令。但他没时间思考这些，因为他感觉到氧气正在快速流失。
“林娜，你能听到吗？帮我确认一下B-4区的压力读数！”温远转向技术支持频道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在看，温远。但是……”林娜的声音紧张得语无伦次，“主系统的反馈显示，B-4区的压力正常，但是……但是你的热成像信号是空的。就像……就像你不在那里一样。”
“废话！”温远骂了一句，习惯性地用技术术语自我安抚，“关闭次要传感器，只保留基础气压和氧气监测。我要手动校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作为一名老练的对接员，他知道在真空中恐惧是最无用的情绪。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终端屏幕。
【剩余氧气：8%】
【CO2浓度：1.2%（上升中）】
【距离窒息临界点：约6分钟】
那行红色的数字像是一只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他。每一秒过去，氧气百分比都在不可逆地减少。这不是模拟训练，也不是游戏重启。这里是木星轨道，离地球五亿公里。
“温远，立即返回气闸舱内部。”关肃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“如果你不配合，我将执行强制隔离协议。为了维护绝对安全，我们必须排除一切不确定性。”
“如果我回去，我就永远说不清了！”温远盯着面前那个关键的阀门，它的指针微微颤动，显示出不稳定的泄漏迹象。如果不修复它，整个中转站的能源供应都会受到影响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想活下去，想洗清这莫须有的违规嫌疑。
就在这时，温远感觉到面罩内侧的那股温热触感又移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模糊的摩擦感，而是一个清晰的、缓慢滑过的痕迹。就像有人用手指，在他的面罩内侧，轻轻地画了一道线。
温远猛地僵住。他的心脏剧烈跳动，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大得像是在擂鼓。他缓缓抬起头，透过昏暗的外部灯光，看向面罩的正中央。
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。
那不是水雾凝结的痕迹，也不是静电吸附的尘埃。那是一道细微的、弯曲的线条，出现在他视野的正前方，随着他的眼球转动而保持相对静止。这意味着，那道划痕不是在玻璃外面，而是在玻璃里面。
或者说，有什么东西，正贴着他的脸，隔着这层只有几毫米厚的聚碳酸酯面罩，看着他。
“林娜，”温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，那是极度恐惧后的麻木，“记录时间戳。新历214年，木星轨道，天枢号，气闸舱外甲板。外部扫描为‘零体征’，但面罩内侧检测到物理接触痕迹。”
“温远，你在说什么胡话？传感器没有检测到任何物体接近你。”林娜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恐惧。
“传感器检测不到它，因为它就在‘这里’。”温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，又指了指面罩，“它在模仿我的动作，或者……它在等待我犯错。”
他突然意识到，关肃所说的“神经植入体缺陷”，或许并不是指幻觉，而是指某种更深层的认知篡改。当所有人都相信机器不会撒谎时，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被忽略的细节里。
他伸出手，想要去触摸那道划痕。指尖触碰到面罩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。那不是金属的冰冷，而是一种类似于活体皮肤的弹性。
“警告：氧气剩余5%。”系统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播报着。
温远没有退缩。他看着那道划痕缓缓扩大，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那个人形的轮廓，和他此刻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“关肃，”温远对着通讯器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，“如果我真的已经死了，那么现在和我说话的，是谁？”
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电流的滋滋声，以及温远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腕上的终端。
【剩余氧气：4%】
【CO2浓度：1.8%（急剧上升）】
倒计时还在继续，而那层面罩上的温热触感，正变得越来越清晰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这层脆弱的屏障，拥抱这个即将窒息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