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，宴会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，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躁动的湿热。
主桌旁，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，落在聂远那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上，也落在他指尖那杯猩红的红酒里。酒液在杯中晃荡，像某种危险的信号。
苏曼坐在林悦身旁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蕾丝褶皱。她脸色有些苍白，那是酒精过敏的前兆——只要沾上一滴，她的喉咙就会迅速肿胀，甚至引发休克。
田野站在阴影里，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，死死锁住那杯酒。
他的视线落在左手无名指那道浅浅的戒痕上，脑海中闪过昨晚睡前那份摊在床头柜上的《婚姻补充协议》。第三条条款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：‘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社交活动及私人生活，保持绝对界限。’
这是他们维持表面平静的基石，也是他此刻必须遵守的铁律。
“苏曼，这一杯敬你。”聂远端着酒杯，嘴角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、虚伪又热情的笑。他特意提高了音量，让周围几桌的宾客都能听见，“当年我走的时候你说离不开我，现在嫁了人，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给？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林悦正忙着招呼其他客人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，随即尴尬地笑着打圆场：“哎呀，聂远，别开玩笑了，曼曼刚做完皮肤护理，不能喝酒的。”
“护理？”聂远轻嗤一声，眼神挑衅地扫向田野的方向，“新娘子都在这儿呢，作为前男友，送份祝福怎么了？难道苏曼怕我下毒？”
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羞辱。
聂远早已破产，靠借债办这场婚礼撑场面，他急需通过这种公开的、带有掌控欲的姿态，来证明自己依然拥有对苏曼的影响力，同时也想试探那个刚离婚不久、看似冷血的丈夫田野的底线。
苏曼的身体微微颤抖，她看向田野，眼神里带着求助，却又迅速低下头，不敢直视。她知道田野不会管，正如协议所说，他们是陌生人。
田野没有动。
他在计算。如果现在介入，就违背了“互不干涉”的条款，家族企业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一定会抓住把柄，削弱他在公司的话语权。
但他看着苏曼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，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额头。
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：记得她不吃香菜，记得她对酒精严重过敏，记得她每次过敏时都会蜷缩成一团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。
这些细节，他都记得。
“苏曼，接酒。”聂远的声音变得尖锐，带着一丝阴狠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将酒杯递到苏曼面前，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苏曼的笑话，或者等她拒绝后的难堪。
田野动了。
他没有解释，没有询问，甚至没有看一眼苏曼的反应。他只是大步走上前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，袖口掠过苏曼的手背，冰凉而决绝。
在那杯酒即将触碰到苏曼指尖的瞬间，田野伸手夺过了酒杯。
玻璃杯壁还残留着聂远的体温，温热，却让人厌恶。
田野握紧杯身，指节泛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摇曳的红酒，然后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，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像吞了一把刀子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，但很快压制住，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。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聂远愣住了，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，像是个滑稽的面具。
苏曼瞪大了眼睛，瞳孔剧烈收缩。她看着田野侧脸紧绷的线条，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那口酒的艰难动作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”苏曼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音。
田野转过头，目光冷冷地扫过聂远，最后停留在苏曼脸上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温情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，低沉而简短：
“别喝。”
这三个字，打破了《婚姻补充协议》第三条的默契。
他无视了条款，无视了后果，甚至无视了自己作为“前夫”的身份边界。
聂远反应过来后，脸色阴沉下来，他没想到田野真的敢这么做，更没想到这个一向冷漠的男人会为了一个“外人”如此失态。
“田野，你越界了。”聂远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警告，“别忘了你们的协议。”
田野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动作优雅却带着寒意。他没有回答聂远，而是转身扶住有些摇晃苏曼的手臂，力道不大，却足够坚定。
“苏曼，我们走。”
他说得平静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挡酒只是一次普通的礼仪疏忽。
苏曼被他扶着站起来，腿有些软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那是震惊，是慌乱，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酸楚。
她想知道，这杯酒里到底加了什么，会让田野如此决绝地挡下？
是因为他真的在乎她，还是仅仅为了维护他那可笑的尊严？
田野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，苏曼的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袖，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和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。
契约的第一道裂痕，已经产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