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杯碎裂的脆响在宴会厅主桌炸开，像是一记耳光甩在所有人的脸上。
宾客们的惊呼声被某种更沉重的寂静吞没。田深站在庞曼身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那件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此刻成了唯一的屏障。他微微侧头，目光越过庞曼颤抖的肩膀，冷冷地落在对面那个晃着红酒杯的男人身上。
庞曼穿着深灰色的西装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手里那杯未饮尽的红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，映着水晶吊灯的光，显得暧昧又危险。
“田先生，”庞曼的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得清清楚楚，“这是苏雅和周先生的‘传统习俗’。作为伴郎，我若是不喝，岂不是显得新人太不懂事？可若是喝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神挑衅地扫过田深的脸，“田先生大概也不希望你的新婚妻子，在婚礼上就失态吧？”
空气凝固了。
田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视线从庞曼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移开，落在了桌面上那瓶刚刚被推过来的高度白酒上。瓶身贴着红色的喜字，刺眼得很。
他知道庞曼在做什么。
这是在拆台。
庞曼想看他失控，想看这个向来冷静自持、信奉“契约至上”的丈夫，为了一个所谓的“面子”打破原则。他在测试田深的底线，也在试探自己在田深心中是否还有分量。
田深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那份《婚姻补充协议》。
那是他们结婚时签下的东西，每一条都经过律师反复推敲，冷冰冰的字句里藏着成年人最体面的疏离。其中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：“双方不得干涉对方社交生活。”
那时候，田深以为只要守住这条线，就能维持住这段婚姻的平衡。他以为互不干涉是保护彼此最好的方式。
但他错了。
当庞曼故意将酒杯推到庞曼面前，大声宣扬这是什么“传统习俗”时，田深就已经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守不住了。
“田先生？”苏雅焦急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，“这酒度数太高了，曼曼她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田深打断了她。
他的声音很低，沉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。
田深伸手，拿起了那瓶白酒。他没有看庞曼，也没有看苏雅，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酒瓶。他的动作很稳，稳得让人心惊。
瓶盖旋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庞曼眯起眼睛，看着田深拿起酒杯。那是一只透明的水晶杯，折射着灯光，显得格外脆弱。
“田深，你确定要喝？”庞曼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田深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举起酒杯，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，像是一条火蛇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。那种灼痛感瞬间蔓延开来，刺激着他的神经。他眉头微蹙，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，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漠。
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。
田深放下酒杯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，但他站得更直了。
他转过身，挡在庞曼身前，隔绝了那些投来的异样目光。
庞曼愣住了。
他看着田深挺拔的背影，看着那件深灰色西装下紧绷的线条，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愤怒，有失落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酸涩。
田深明明可以不管。
按照协议，他可以袖手旁观，可以让庞曼自己处理这场尴尬。那样做，才是符合“契约精神”的选择。
但他没有。
他选择了违背。
“谢谢。”庞曼低声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田深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这一声“嗯”，轻得像是一阵风，却重重地砸在庞曼心上。
田深感觉到庞曼的气息就在身后，近得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。那是庞曼以前最喜欢的味道，如今闻起来，却让他觉得窒息。
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从未寄出的信。
那些信里写满了他对庞曼的在意，写满了他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对这段关系的反思。他瞒着所有人，一直留着这些信，就像他瞒着所有人，一直在暗中资助庞曼的事业一样。
他以为只要不说，就不会打扰到庞曼的生活。
他以为只要保持距离，就能维持住这份体面。
可现在，体面碎了。
“田先生真是深情。”庞曼冷笑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讽刺，“看来，第三条规矩，对你来说，也不过是一纸空文。”
田深终于转过头。
他的眼神深邃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，但在那片深海之下，隐藏着汹涌的暗流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田深简短地说，“人也可以改。”
庞曼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，几分无奈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是吗？”庞曼举起手中的红酒杯，轻轻碰了碰田深面前的空酒杯，“那就看看，这次是谁先失控。”
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流淌，轻柔的钢琴曲掩盖了桌下的暗涌。
苏雅松了一口气，连忙招呼服务员收拾残局。她隐约感觉到田深和庞曼之间有什么问题，但她不敢深问，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王妈站在不远处，看着田深苍白的脸色，眉头紧锁。她知道田深最近经常失眠，也知道他一直在关注庞曼的动态。但她什么也不能说，只能默默记下，准备待会儿给田深准备解酒药。
田深感觉胃里的灼痛越来越剧烈。
他扶着桌面，指节泛白。
庞曼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，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，田深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扶住了庞曼的手臂。
庞曼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地触碰，温热的皮肤相贴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田深迅速收回手，像是被烫到了一般。
他退后一步，拉开了距离。
庞曼看着自己的手臂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田深掌心的温度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田深。
田深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庞曼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回不去了。
为什么田深在喝下酒后，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庞曼，而不是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保持距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