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敲打着平台总部三十七层的落地窗,声音密集得像某种倒计时。
宋清坐在监控中心的阴影里,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一厘米处。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,没有表情,只有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。
“宋合规,常远的直播间热度已经破了千万。”赵经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,带着汗味和焦躁,“他正在求婚环节,全网都在看!你现在切断打赏通道,平台要背多少舆情锅?你担得起吗?”
宋清没抬头。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无数弹幕淹没的红色数字:当前打赏总额 8,492,105.30 元。
“根据《用户协议》第七章第三条,”她的声音低沉、平稳,像在读一段没有语病的代码,“当主播涉嫌通过虚假情感诱导进行大额资金转移时,风控系统有权启动临时冻结程序。这不是舆情问题,是法律合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他的私事!”赵经理吼道,“而且陈律师刚发来函件,说这是夫妻间的财产赠与,合法有效!你如果现在动手,常远告你滥用职权,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!”
宋清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知道赵经理在怕什么。常远是平台的摇钱树,也是赵经理背后的保护伞。更知道陈律师手里捏着什么——那些伪造的流水记录,那些看似合法的转账凭证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早就查清了常远转移资产的证据链。只是她在等一个时机,一个能让所有伪装彻底撕碎、让公众看清真相的时刻。
今晚就是那个时刻。
屏幕中央,常远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。他手里晃着一杯香槟,眼神温柔地注视着镜头另一端的林婉。背景是精心布置的豪宅书房,窗外是模拟的暴雨夜景——虽然此刻真正的暴雨正冲刷着这座城市的霓虹。
“清清,”常远对着镜头微笑,那笑容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,“你知道吗?为了这一刻,我准备了很久。我想告诉所有人,过去的遗憾终将被爱填补。今天,我要向我的挚爱,林婉小姐,许下我一生的承诺。”
弹幕沸腾了。
【老公好深情!】
【这就是爱情最美的样子吧!】
【快戴戒指!快戴戒指!】
林婉坐在沙发上,眼眶微红,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枚钻戒。她穿着洁白的礼服,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蝴蝶,娇柔、做作,却恰到好处地激发了观众的保护欲。
宋清看着这一幕,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恶心。
三年前,也是在这个位置,常远对她说:“清清,我们要的是细水长流,不是这种轰轰烈烈的表演。”
那时她是他的妻子,是他口中的灵魂伴侣。
现在,她是前妻,是他想要甩掉的包袱,是阻碍他“新生”的障碍。
“宋清!”赵经理再次呼叫,语气已经变了,带着威胁,“如果你不取消操作,我会立刻上报董事会,以‘严重违规’为由停职调查你!你想因为这点烂账毁了自己一辈子吗?”
宋清终于抬起眼。
她想起签字离婚那天,常远在律师面前轻蔑地说:“宋清,你除了懂点技术,还会什么?离开这个家,你连房租都付不起。别太天真了,有些东西,不是你闹就能拿回来的。”
那一刻,她就知道,回头路断了。
她不需要他的认可,也不需要他的怜悯。她要的,是拿回属于她的每一分钱,是把那些被他用谎言包装过的体面,一点点剥下来,扔进泥里。
她的手指落下。
不是犹豫,不是颤抖,而是精准、果断的一次敲击。
回车键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在监控中心死寂的空气里,这声音大得像一声枪响。
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卡顿了一帧。
常远的话还没说完,他的嘴还张着,脸上的微笑还挂在嘴角。但所有的弹幕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刺眼的红色警告框,悬浮在直播画面的正中央:
**【交易异常,已触发风控冻结】**
**【账户状态:正常 -> 冻结】**
**【原因:涉嫌违规资金转移,暂停所有支付功能】**
直播间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常远愣住了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,又看向面前的提词器。原本应该顺畅播放的背景音乐也停了,只剩下电流轻微的滋滋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常远皱起眉头,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备用手机。他的笑容僵在脸上,那种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林婉也慌了,她抓住常远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阿远,怎么了?戒指……戒指还没戴上呢。”
常远深吸一口气,强行稳住身形。他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刚才更夸张的笑容,试图掩盖尴尬:“哎呀,看来网络有点小问题。大家稍安勿躁,我们的求婚仪式绝对不会受影响。这只是一个小插曲……”
他在撒谎。
宋清看得很清楚。他的瞳孔在收缩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,出大事了。
监控中心里,赵经理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知道,常远的收款通道一旦冻结,这一晚的巨额打赏不仅无法入账,甚至可能面临退款风险。更重要的是,常远的名誉,在这一刻,已经不再是那个“深情好男人”,而是一个被平台判定为“违规”的风险源。
宋清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她拿起桌上的手机,屏幕亮起。一条新的短信跳出来,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【账户已冻结。资产保全程序启动。下一步,请查收法院传票。】
宋清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只是一种确认。
她走出监控中心,走廊里的灯光冷白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顾延之。
他是这家平台的新任投资人,也是常远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地落在宋清身上。
那不是看前妻的眼神,也不是看下属的眼神。
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审视,冷静、锐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“宋合规,”顾延之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,“你的手段,很干净。”
宋清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谢谢夸奖。”她说。
“不过,”顾延之向前迈了一步,距离拉近,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,“常远不会坐以待毙。他背后的人,比我想象的还要多。”
宋清没有回答。她按下了电梯下行键。
电梯门缓缓关闭,将顾延之的身影隔绝在外。
而在三楼的直播间里,混乱正在升级。
常远终于意识到不对劲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后台的技术人员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和愤怒。
“是谁干的?”他低声咆哮,声音通过未切断的麦克风传了出去。
就在这时,直播画面闪烁了一下。
常远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,或者是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。他突然转过头,直视着摄像头。
在那一瞬间,他没有惊慌失措,也没有继续强颜欢笑。
他对着镜头,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情,没有爱意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。仿佛在说:你以为你赢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