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沉闷的呕吐声砸碎了香槟杯的脆响，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混合着铁锈气弥漫开来。
苏婉跪在铺着波斯地毯的签约台旁，双手死死抓着喉咙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原本精心打理的妆容此刻糊成一团，黑色的眼影顺着脸颊滑落，像两道干涸的血泪。
“婉儿！婉儿你怎么了！”邹世杰并没有上前搀扶，而是后退半步，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枚纯金打造的袖扣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，随即换上了焦急的面具，“陈护士！叫医生！快！”
陈护士机械地拨通急救电话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120已通知，预计十五分钟到达。请保持现场秩序。”
十五分钟。对于正在流失血液和意志的苏婉来说，这不仅是时间，更是死刑的执行倒计时。
彭远站在宴会厅边缘的高脚桌旁，手里晃着一杯没喝过的苏打水。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，与周围盛装出席的名流格格不入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锁定在那滩逐渐扩大的暗红色污渍上。
不是普通的急性胃炎。
空气中那股苦杏仁味太典型了，那是氰化物代谢后的特征，但苏婉的症状又对不上——瞳孔没有散大，肌肉没有强直性痉挛，只有剧烈的胃肠道平滑肌痉挛和意识模糊。
彭远放下酒杯，皮鞋踩在地毯上，发出轻微的闷响。他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，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开了喧闹的气场。
“让开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。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去，露出中间的空隙。
邹世杰眯起眼睛，看着走近的彭远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：“彭医生？这里不需要外人插手。婉儿只是情绪激动导致的应激性溃疡，我们有专业的医疗团队。”
“应激性溃疡不会吐出含有微量氰苷代谢物的胃内容物。”彭远停在签约台前，蹲下身，戴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乳胶手套。动作熟练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，轻轻覆盖在苏婉嘴边残留的呕吐物上，然后迅速捏起一角，凑近鼻尖嗅了半秒。
“铅中毒晚期并发急性肾衰竭引发的代谢性酸中毒，伴随中枢神经抑制。”彭远站起身，直视邹世杰的眼睛，“你给她喂了什么？”
全场哗然。
邹世杰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。他冷笑一声，转头看向旁边的公证员和两名保安：“彭医生，请注意你的言辞。这里是苏氏集团的资产交接仪式，不是你胡言乱语的秀场。陈护士，请这位先生离开，他干扰了急救进程。”
陈护士立刻点头，挡在彭远面前，眼神回避：“彭医生，请您配合工作，否则我们将报警处理。”
老赵，酒店安保主管，满脸横肉地挤过来，粗鲁地吼道：“喂！那个穿灰衣服的！别在这儿碍眼！不想坐牢就赶紧滚出去！”
阻力是具体的，也是层层递进的。职业规矩、私人保镖、金钱收买，三张网同时收紧。
彭远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落在苏婉苍白如纸的脸上，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一根即将断裂的风箱。
“根据《急诊医学》第4版，第312页，”彭远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，“当患者出现不明原因的腹痛、呕吐及神经系统症状，且伴有典型的‘金属味’口气时，必须立即排除重金属中毒。你们所谓的‘专业团队’，连最基本的鉴别诊断都没做吗？”
“你懂什么！”邹世杰厉声喝道，手中的钢笔在指尖飞速旋转，发出嗡嗡的声响，“婉儿最近压力太大，吃了些补品调理身体。你一个被停职调查的野医生，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判断？”
停职调查。这四个字像一根针，刺痛了彭远心底的隐痛。
他确实有过黑历史。三个月前，他私自解剖了一具疑似工伤死亡的尸体，发现骨骼中有异常的重金属残留，结果被医院以“违反操作规范”为由停职。那是他用职业生涯换来的真相，却被高层压了下来。
现在，同样的剧本正在重演。
“野医生？”彭远抬起头，眼神中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，“邹总，如果你的‘补品’里真的含有铅，那么十分钟后签署的这份《放弃继承权声明》，将成为你谋杀亲未婚妻的铁证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，在人群中炸开。
苏婉的意识开始涣散，她的手无意识地抓向桌面，指甲划过光滑的大理石表面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就在这一瞬，一滴鲜血从她嘴角溢出，滴落在那份刚刚展开的补充协议上。
血珠晕染开来，渗透进纸张纤维。
彭远动了。
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呵斥，而是猛地伸手，抓住了那份协议的一角。
“你想干什么！”邹世杰脸色大变，扑了过来。
晚了。
彭远双手发力，那张厚厚的、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，被他生生撕成了两半。
嘶啦——
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宴会厅中回荡，比刚才的呕吐声更加惊心动魄。
邹世杰僵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暴怒，再到一种深深的恐惧。他引以为傲的控制力，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！”邹世杰指着彭远，手指颤抖，“你知道你在破坏什么吗？这是法律文件！这是苏家的未来！”
“我在救她的命。”彭远将撕碎的纸片随手扔在地上，像是丢弃一堆垃圾。他转身看向陈护士，从白大褂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采样管——那是他私下携带的标准血样试管，用于紧急情况的初步筛查。
他迅速用酒精棉球消毒苏婉耳后静脉，一针见血。
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试管，液面达到刻度线时，彭远旋紧盖子。
血样试管。
这个冰冷的玻璃容器，此刻静静地躺在彭远掌心。里面装着苏婉最后的生机，也藏着邹世杰无法掩盖的罪证。
“陈护士，”彭远举起试管，对着宴会厅顶部的水晶灯晃了晃，光线穿透红色的液体，折射出诡异的光泽，“如果十五分钟内不出院检验科的全套重金属谱图分析，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。标题就叫：《邹氏集团千金被毒杀，未婚夫当场销毁证据》。”
陈护士的脸色瞬间煞白。她看了一眼邹世杰阴沉的脸，又看了看彭远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，最终低下了头，侧身让开了道路。
老赵犹豫了一下，挥挥手示意保安退后。
邹世杰死死盯着彭远，眼中的轻蔑终于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凶狠。他重新转动手中的钢笔，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彭远，”邹世杰的声音低沉而优雅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，“你以为拿到这点血样就能翻盘？苏婉已经神志不清，她签不了任何字，也说不清任何话。在法律上，她现在就是一个无行为能力的疯子。而你，一个涉嫌违规解剖的黑医，拿什么跟我斗？”
彭远抱起昏迷的苏婉，动作轻柔却坚定。他感受着怀中女人微弱的体温，心中清楚，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“我不需要她说话。”彭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，轻声说道，“我需要的是数据。而数据，不会撒谎。”
他抱着苏婉走向电梯口，背影挺拔如松。
身后，邹世杰站在原地，目光阴鸷地盯着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，以及地上散落的那些碎片。
就在这时，苏婉在昏迷中再次抽搐了一下，嘴角溢出一缕新的血迹。
彭远脚步一顿，回头望去。
在宴会厅惨白的灯光下，众人清晰地看见，苏婉吐出的那些暗红色血渍中，混杂着几粒从未见过的、散发着幽蓝色光泽的药片残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