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江南，湿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膜，死死贴在庞氏宗祠斑驳的红漆柱子上。
堂内没有开大灯，只有供桌上长明灯昏黄的光晕，和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混合着潮湿霉味的窒息感，那是庞家百年老宅特有的味道，也是庞毅过去三年赘婿生涯里，每时每刻都要吞咽的味道。
正殿中央，蒲团已经摆好。
那不是普通的草编蒲团，而是用金丝楠木做底，铺着厚实的云锦软垫。在旁人眼里，这是尊荣；在庞毅眼里，这是刑具。
“庞毅，还愣着做什么？”
说话的是族老庞德山，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坐在太师椅上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膝头，“今日是宗祠重修落成大典，又是你入赘庞家三年的‘转正’仪式。按规矩，旁系代表谢振少爷要先受茶，你再行跪拜礼。”
庞毅站在原地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，与周围那些穿着高定西装、戴着名表的旁系子弟格格不入。
“我不跪。”
这两个字很轻，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了一圈回音。
四周瞬间死寂。
那些原本端着茶杯、等着看好戏的族人，动作同时僵住了。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庞毅背上，有惊讶，有嘲弄，更多的是冷漠的审视。在他们看来，一个靠庞家养活、连工资卡都在妻子手里的男人，居然敢在宗祠里谈条件？
庞德山终于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寒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不跪。”庞毅的声音低沉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，“三年前我娶庞静时，签的是平等婚约。如今三年期满，若庞家觉得我无用，可以休妻，可以分产。但想让我向旁系下跪，门都没有。”
“放肆！”
一声尖锐的冷笑从右侧传来。
人群分开，谢振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意大利定制西装，剪裁合体，衬得身形修长挺拔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镜片后那双眼睛狭长而阴鸷。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，杯口正冒着袅袅热气，茶香浓郁，是明前龙井。
谢振走到蒲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大哥说得对，规矩就是规矩。”谢振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尖细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恭敬，“只不过这规矩不是用来约束我的，是用来约束你的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将手中的茶杯递到庞毅面前。
姿势很低。
低到如果庞毅要接茶，就必须弯下腰，甚至单膝跪地。
“来，喝杯茶。”谢振笑眯眯地看着庞毅，眼神里满是戏谑，“喝了这杯茶，你就是庞家正经的上门女婿，以后家里的生意，我也许会考虑让你经手一部分。毕竟，一家人嘛，何必那么僵硬？”
这是一道选择题。
喝下这杯茶，意味着承认自己低人一等，从此彻底沦为谢振口中的“家人”，也就是谢振的附庸。
不喝，就是挑战庞家的权威，挑战谢振这个旁系大少爷的尊严。
周围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这庞毅是不是疯了？”
“早就听说他最近有些飘，原来是仗着庞静宠爱……”
“哼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谢家可是庞家最大的资方之一，得罪了谢振，他还能在这个城市混下去吗？”
庞建国坐在上首，脸色铁青。他想开口制止，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他知道谢振在背后做了什么——庞家目前的资金链断裂，全靠谢家注资才能维持运转。为了这笔钱，他对谢振的种种越界行为选择了默许，甚至纵容。
现在，谢振把刀架在了庞毅脖子上，也架在了整个庞家的命脉上。
“庞毅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庞德山沉声喝道，“给你面子，你不识抬举。今天要是跪不下，就别想走出这个大门！”
庞毅看着眼前那只青瓷茶杯。
茶水清澈，热气升腾。
他能闻到茶香，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透过瓷器传导过来。
就在刚才，他收到了手机震动。是一条加密邮件的提示，来自那个匿名号码。里面只有一句话：*“证据已确认，谢振挪用公款三千万的流水账目，在你左手口袋的文件袋里。”*
庞毅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，紧紧攥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。
那是他这三年来，忍辱负重搜集到的唯一筹码。一半是真的，另一半是他故意留下的假线索，用来引蛇出洞。而今天，谢振亲自送上门来，就是要让他交出剩下的那一半，或者，彻底撕破脸。
谢振见庞毅不说话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。
他以为庞毅怕了。
“怎么？不敢？”谢振故意提高了音量，让所有人都能听见，“还是说，你觉得自己的骨头比这青瓷还硬？”
他将茶杯又往前送了送，几乎要碰到庞毅的胸口。
“跪下，喝茶。”谢振的声音压低，带着一丝威胁，“不然，我就告诉所有人，庞家养了一条白眼狼。”
庞毅缓缓抬起眼帘。
他的目光穿过谢振那张虚伪的脸，看向身后那些冷漠旁观的族人，最后落在父亲庞建国躲闪的眼神上。
那一刻，他心里最后一丝对“家”的幻想，彻底熄灭了。
既然你们想要看一场戏，那我就给你们演一出真正的戏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庞毅忽然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骨头确实比瓷硬。”
谢振一愣，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。
只见庞毅猛地伸手，一把抓住了那只青瓷茶杯。
滚烫的茶水溅出了几滴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瞬间泛起红痕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，手腕一翻，动作快如闪电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。
不是杯子掉在地上，而是被庞毅狠狠摔在了谢振的胸口。
褐色的茶汤瞬间泼洒开来，顺着谢振昂贵的西装面料蜿蜒而下，浸透了内衬，留下一大片刺眼的污渍。
谢振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瞳孔剧烈收缩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滩狼狈的茶渍，又抬头看向庞毅，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彻底碎裂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。
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庞毅松开手，任由空杯子滚落在地。
他后退一步，拉开距离，眼神冰冷如刀。
“茶凉了，不好喝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看向面色惨白的庞德山和庞建国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从今天起，庞毅，不再是庞家赘婿。”
大殿内一片哗然。
而在那片混乱的惊呼声中，没有人注意到，谢振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，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