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5月15日,中午十二点。
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黏腻的湿气,曹氏宗祠内却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檀香燃烧的烟气浓得化不开,混合着几百号人身上散发出的汗味、脂粉味和廉价烟草味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里。
傅寒舟被挤在最角落的位置。
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废弃供品的杂物区,离正厅的主祭台足足隔着三丈远,连香案上飘落的灰烬都很难沾染到这里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与周围那些穿着定制西装、戴着名表的曹家旁支格格不入。
“让开!没长眼睛吗?”
一声粗厉的呵斥打破了角落的死寂。
两个穿着红色唐装的族弟——曹刚的心腹,像两堵肉墙一样撞开了人群。
他们故意用肩膀狠狠顶在傅寒舟的胸口,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。
砰。
傅寒舟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砖墙上。
粗糙的墙面硌得肩胛骨生疼,灰尘簌簌落下,迷了他的眼。
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,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二叔公的大寿,也是咱们曹家的脸面。”
曹刚站在正厅中央,手里盘着一串包浆厚重的佛珠,满脸横肉随着笑声抖动。
他身穿暗纹红唐装,腰间束着玉带,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的傅寒舟,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戏谑。
“某些人,既然进了曹家的门,就得守曹家的规矩。”
曹刚的声音不大,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。
周围的族人发出一阵哄笑,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傅寒舟背上。
有人窃窃私语:“听说这赘婿以前是个送外卖的,现在连个像样的位置都坐不稳。”
“嘘,小声点,别惹了曹少。”
傅寒舟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头,死死盯着正厅最深处的那排祖先牌位。
那里供奉着曹家历代先祖,朱红色的木漆在阳光下泛着幽光。
而在最左侧,第三排,第七块牌位的背面,有一处极不显眼的阴影。
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,利用给曹家处理各种“脏活”的机会,一点点摸清的秘密。
紫檀木暗格。
就在今天,老爷子大寿,所有守卫都会集中在前院接待宾客,后院这一片是防守的空窗期。
一旦错过今天,暗格会被重新封死,或者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销毁。
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。
“傅寒舟!”
曹刚似乎察觉到了角落里那道沉默得有些过分的视线。
他停下脚步,指着傅寒舟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你在那发什么呆?过来把那边的果盘摆好。”
曹刚随手一指,指向正厅门口堆积如山的祭祀用品。
那是一堆刚刚拆箱的水果,苹果、香蕉、葡萄混杂在一起,散发着甜腻腐烂的气息。
“这是为了表示诚意。”
曹刚身边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冷笑一声,补充道:
“毕竟你是赘婿,这点苦都吃不了,怎么配得上我们曹家的女儿?”
林婉站在不远处,低着头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她不敢看傅寒舟,也不敢看父亲。
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怯懦和犹豫,像是在乞求,又像是在逃避。
她知道丈夫受了委屈,但她更知道,如果此时开口,不仅救不了傅寒舟,还会连累自己在这个家里彻底失去立足之地。
曹刚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事情,她隐约有所耳闻。
只要家族表面维持着和谐,只要老爷子还活着,她就还能做她的曹家小姐。
至于傅寒舟的死活,与她无关。
傅寒舟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走向水果堆,而是迈开了步子。
一步,两步。
他穿过人群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
周围的族人自动分开一条路,像是躲避瘟疫,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。
曹刚眯起眼睛,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。
他想看看,这个一直像条狗一样的男人,到底能有多大的胆子。
傅寒舟走到了牌位前。
距离那块特殊的牌位,还有半步之遥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火的味道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牌位后的墙壁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不是普通的砖石,而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木板。
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砖缝间摸索,寻找那个隐藏的机关。
就在刚才,他注意到曹刚派那两个族弟推搡他时,无意中撞歪了旁边的一个花瓶。
花瓶倒下的声音掩盖了他靠近的动作,但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。
这块牌位后面的墙体,比周围其他地方要薄得多。
而且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从缝隙里渗出来。
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味道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曹刚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。
他大步走下来,身后的保镖立刻围了上来,形成了一道人墙。
周围的族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好戏。
傅寒舟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特定的凹槽上。
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凸起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拇指用力按了下去。
咔哒。
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,淹没在窗外突然响起的雷声中。
牌位背后的木板,松动了一毫米。
只是一毫米。
但在傅寒舟眼中,这一毫米就是生与死的界限。
他感觉到里面有一个金属扣件,锈迹斑斑,但依然坚固。
那就是打开暗格的第一道锁。
“住手!”
曹刚脸色骤变。
他敏锐地直觉告诉他,傅寒舟的动作不对劲。
那种专注的眼神,那种对牌位的熟悉程度,绝不是偶然。
他冲上前,一把抓住傅寒舟的手腕。
力道极大,指甲几乎嵌入皮肉。
“你想干什么?毁我曹家祖宗基业?”
曹刚怒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周围的族人开始骚动,有人惊呼,有人指责。
“大胆!竟敢对祖先牌位动手动脚!”
“把他赶出去!这种人不配留在祠堂!”
傅寒舟看着曹刚扭曲的脸,平静地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
“松手。”
声音低沉,冷静,不带任何情绪。
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曹刚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赘婿,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
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。
“给我打!”
曹刚吼道。
两名保镖立刻伸手去抓傅寒舟的肩膀。
就在这时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。
轰隆——
雷声炸响,震得祠堂屋顶的瓦片都在颤抖。
暴雨倾盆而下,雨水顺着天窗滴落,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在这混乱的一瞬间,傅寒舟的另一只手迅速探出,抓住了牌位边缘的一根线头。
轻轻一拉。
紫檀木暗格的缝隙,扩大到了两厘米。
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纸张发霉的味道。
他看到了第一层挡板。
黑色的绸布包裹着什么,看不清具体形状。
但他知道,那就是他要的东西。
曹刚死死盯着那道缝隙,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认得那个动作。
那是当年他父亲,也就是曹老太爷,用来存放机密账本的姿势。
难道……
傅寒舟抬起头,看向曹刚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傅寒舟的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眼神。
曹刚感到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他低估了这个赘婿。
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。
“放开他!”
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正厅后方传来。
曹老太爷拄着拐杖,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。
他的脸色阴沉如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停留在傅寒舟和那块牌位上。
“爷爷,这小子想偷东西!”
曹刚急忙告状,试图将事情定性。
曹老太爷没有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
保镖们退后了一步。
祠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越来越急。
傅寒舟站在原地,手指依然搭在那个机关上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回不去了。
要么拿到东西,翻身做主。
要么被逐出曹家,甚至面临牢狱之灾。
他看了一眼远处低着头的林婉。
她依然在发抖,不敢看他一眼。
傅寒舟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。
他不再隐藏。
他要用这场闹剧,撕开曹家虚伪的面具。
他用力一掰。
第一块挡板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向一侧滑开。
灰尘飞扬中,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空间。
以及,那一本黑皮账册的一角。
曹刚的瞳孔猛地放大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为什么这块看似普通的青砖背面,会有新鲜的划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