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缺氧警报声混合着主机风扇过载的低吼,在狭窄的控制室里回荡。薛明盯着主屏幕上一行不断闪烁的红色代码:‘氧气循环阀扭矩偏差:-14.7%’。
这不是自然磨损。正常工况下的扭矩波动范围是±2%,负值超过5%意味着阀门正在反向泄压。如果继续下去,生命维持舱内的二氧化碳浓度会在两小时内突破致死阈值。
三名船员的心率监测图已经连成了一条平缓的直线。深度昏迷。
“该死。”薛明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,调出底层日志。他的声音冷硬,没有一丝起伏,“聂远,立刻解除远程锁定,我要手动校准阀门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薛明抬头看向门口。聂远站在那里,身穿整洁但略显褶皱的工作服,眼神游离地扫过地面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未擦除数据的存储卡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聋了?”薛明问。
聂远猛地缩了一下肩膀,结结巴巴地说:“系、系统锁死了……薛主管,我刚才尝试过重启,但是……但是权限被覆盖了。”
“谁覆盖的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可能是自动防御机制……”聂远的目光不敢与薛明接触,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鞋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薛明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去,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走到聂远面前,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廉价烟草和汗味的酸气。
“看着我。”薛明说。
聂远颤抖着抬起头,瞳孔放大:“我真的没动过阀门参数!审计马上就到了,我只是……只是想清理一下缓存空间,给新来的驱动程序腾位置!”
“清理缓存需要修改扭矩补偿算法?”薛明反问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,“那是核心控制逻辑,不是垃圾文件。”
聂远的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他手中的存储卡微微晃动,反射着屏幕上冰冷的蓝光。
薛明不再理会他,转身走向控制台。他知道聂远在撒谎,但此刻更重要的是时间。氧气储备仅剩4小时,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在缩短幸存者的存活窗口。
他插入自己的身份识别卡,试图强制访问日志服务器。屏幕弹出警告:【访问拒绝:检测到未授权的高级权限变更】。
“你在篡改日志。”薛明说道,这既是对聂远说的,也是对自己确认事实。
“我没有!我发誓!”聂远尖叫起来,声音尖锐得刺耳,“是你!一定是你之前留下的后门程序出了问题!你是主管,你有最高权限,为什么你要陷害我?”
薛明冷笑一声。陷害?在这个深空采矿船上,证据就是命。如果他不能证明这是人为操作而非机械故障,一旦船员死亡,作为系统主管的他将是第一责任人。
更糟糕的是,他欠下的巨额债务正等着这笔即将发放的奖金来填补。如果任务失败,不仅奖金泡汤,他还可能面临刑事指控。
他没有时间辩解。
薛明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烦躁。他调出了物理接口面板,那里有一排老式的机械开关,用于在电子系统完全崩溃时进行硬接线操作。
“聂远,打开第三维护通道的隔离门。”薛明命令道。
“那里面是高电压区……而且门禁系统显示异常……”聂远犹豫着,手放在门把手上,却没有用力。
“打开它,或者我现在就上报船长,说你故意阻碍救援。”薛明的眼神像冰锥一样刺过去。
聂远打了个寒颤,迅速刷卡开门。门轴转动,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。
薛明跨过门槛,进入充满臭氧味道的维修通道。这里光线昏暗,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他找到那个巨大的氧气循环阀主体,厚重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灰尘和油污。
他拿出工具包,开始拆卸防护罩。螺丝一颗颗落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,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千百次的重复训练。这是他的能力边界:他能修好任何机械结构,但他无法修复人心中的贪婪。
当他拧开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时,一阵强烈的震动从阀门内部传来。紧接着,整个控制室的灯光突然熄灭,只剩下红色的紧急照明灯在疯狂旋转。
【二级报警触发:检测到非法物理介入。全船进入封锁模式。】
广播里传来了林娜船长威严而急促的声音:“所有人员立即返回指定岗位!重复,所有人员立即返回指定岗位!”
薛明的手顿了一下。封锁模式意味着外部通讯将被切断,他也无法再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或请求支援。他把自己困在了这里。
但他没有时间恐惧。他透过观察窗看到,阀门内部的叶片确实发生了形变,原本应该顺时针旋转的叶片被强行调整到了逆时针方向,并且加装了一个微小的电磁干扰器。
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不是为了谋杀,至少现在还不是。是为了掩盖之前的某个错误。
薛明摘下手套,用沾满油污的手指按住了那个干扰器的接口。冰冷、坚硬。他感觉到电流通过指尖传来的微弱刺痛。
就在这时,他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。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,发件人未知,内容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文件名:‘篡改后的扭矩日志文件_副本.dat’。
薛明眯起眼睛。他知道这个文件。就在十分钟前,他在初步排查时看到了它的存在,当时以为只是系统冗余数据。但现在看来,它是关键。
他必须拿到这个文件的原始版本,才能证明是谁在三天前植入了这个干扰器。
“薛明!你在哪里?”聂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明显的恐慌,“船长要求你立刻退出危险区域!这是命令!”
薛明没有回答。他迅速用便携扫描仪对干扰器进行了拍照取证,然后将它暂时固定在原位,防止其进一步破坏阀门结构。
他爬出维修通道,回到控制室。聂远正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如纸,手里的存储卡已经被捏得变形。
“把那个东西放下。”薛明指着聂远手中的存储卡。
“什、什么?”聂远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。
“你刚才想销毁证据。”薛明一步步逼近,“你以为删掉本地缓存就能抹去痕迹?服务器的镜像备份还在。除非你拥有根密钥,否则你删不掉任何东西。”
聂远后退直到背靠在墙上,无路可退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我只是个维护工程师,我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……”
“你不懂代码,但你懂怎么绕过安全审计。”薛明冷冷地说道,“你用管理员账号登录,执行了‘日志清洗’指令。然后你安装了那个干扰器,让系统看起来像是自然老化导致的故障。”
聂远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:“那是意外!我只是想……我想让系统看起来更稳定一点,为了通过明天的内部审计……我没想伤害任何人!”
“你没想伤害任何人?”薛明指了指旁边昏迷的船员,“他们的肺正在溶解,而你在这里谈论你的工作表现?”
薛明转向控制台,手指悬停在执行按钮上方。他面临着选择:是现在强制解锁并暴露真相,导致全船陷入混乱且可能被追责;还是先修复阀门,稍后再处理内鬼。
但他知道,时间不允许等待。
他按下按钮。
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再次弹出:【警告:强制解锁将触发全船警报,并记录所有操作日志至不可更改的区块链节点。是否继续?】
薛明没有犹豫,点击了“确认”。
刹那间,刺耳的蜂鸣声响彻整艘飞船。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,显示出详细的操作记录。聂远瘫软在地,手中的存储卡掉落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薛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流,目光锁定在一条刚刚生成的记录上。那是他刚才的强制解锁操作,时间戳精确到毫秒。
但在日志的最底部,有一行被折叠的小字。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对比数据。
薛明凑近屏幕,瞳孔骤然收缩。
日志显示,那个篡改扭矩参数的操作,并非发生在昨天,也不是今天。
它的时间戳,比实际维修记录早了整整三天。
这意味着,在三人昏迷之前,甚至在他们出现轻微不适之前,有人就已经动手了。而这三天里,薛明一直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机械故障,一直在盲目地调试系统,实际上是在为凶手清理现场。
谁能在三天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系统?谁又能在今天完美地嫁祸给他?
薛明抬起头,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聂远,又看了看手中那块掉落的存储卡。
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